第三十二章《我们的时代.2》(4)
新年刚过,裴庆华再次约小戚见面,这回他没去软旗公司而是在上地找了家不大的茶馆。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小戚才风风火火地赶到,他一边脱掉上回穿过的那件羽绒服一边说:“哎呀真是对不住,临出门又接了几个电话,忙得我一头汗。今年是本世纪、本千年的最后一年,你想我能不忙嘛,是千年一遇的忙。要是换别人我真抽不出空,但庆华你叫我那我肯定随叫随到。”
裴庆华不接茬,随口问一句:“你那‘大奔’就停路边了?”
小戚脱口而出:“我没开大……”随即改口,“我没开车,这么近只有几步路,我走着来的。你别逗了,我就是想开大奔也得有啊……”
裴庆华一边替小戚倒茶一边笑道:“我知道你有大奔,还有一辆奥迪。”
“诈我?庆华你又诈我?”小戚也笑着说。
“这事你何必藏着掖着,写字楼的保安连你们公司长租的两个固定车位都指给我看了。”
小戚愣了下才说:“实不相瞒,那两辆车不是我的。朋友的,我借过来充充门面,专门接送重要客户。就冲我那辆破‘普桑’,人家客户敢把合同交给我?”
“是不是你的车一查不就清楚了?公司固定资产台账应该有吧?每年你得给车报折旧充进成本吧?即便这些账都可以另作,车管所的车辆登记记录也能随便改?”
小戚又愣一下,扭头看眼包间的门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没错,公司账上和行驶证上都写的是软旗的名字,但这两辆车千真万确不属于我。别人我一概不会告诉,但既然你问到这地步我就跟你交个实底,这俩车真正的主人是——客户,具体分别是谁你就别问了,打死我也不说。不给人家好处人家凭什么把单子给我?车人家收了,但既不能写他本人的名字也不能写家人亲戚,否则就成了我给人家送个雷,所以只能写软旗。”见裴庆华沉默不语小戚趁势说,“庆华,我理解你需要用钱,但你得信任我,不是我不想给,是真给不出。等明年安全度过千年虫危机,那些客户就再也没有借口拖着不付款,我一收到钱立马转给你,绝对没问题。”
裴庆华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忽然不着边际地感慨道:“堂堂的软件百强企业之一资金链竟然断了,是自身经营不善还是商业大环境太恶劣?”
小戚怔了怔才一脸局促地说:“都有,两方面原因都有。”
“也可能是虚报业绩骗取资质吧?我查过,1997年度软件百强的最后一名年利润都超过一百万人民币,马上该申报今年的评比材料了吧?这回你打算报多少?要么你是谎报销售额和利润混进的百强榜单,要么你是对我谎称账上没钱,你更愿意承认哪一条?”
小戚干笑一声:“这些数据嘛肯定有些水分,想必你也都能理解。不过有一点你可能忽略了,就是百强评选根据的是销售额和利润额,其中这个利润还是毛利润而不是净利润,况且并不涉及现金流。我给客户开张发票,这钱还属于应收账款但已经计作收入,利润也算出来了,但实际上一个子儿没见到。要不这样,我回去给你拿几张我们软旗准备寄给客户的发票,你要是能让客户把钱付出来,多少钱都归你。”见裴庆华摇头他立刻说,“你看,问题是你不要发票、只要钞票,这让我有什么办法?”
自己接连击出的两记“重拳”都被小戚化解,仿佛打在棉花上,裴庆华不禁苦笑:“真是白白耽误工夫,咱们都弄错了方向。其实我不必向你证明你有钱,你也不必向我证明你没钱,因为关键并不在于你有没有钱,而在于你肯不肯给。”
“不是,庆华你误会我了,不是肯不肯的问题,关键在于我能不能给。”
这回轮到裴庆华一怔,小戚很从容地说:“软旗不只有咱俩投过钱,陆陆续续还引进过几个股东。年前你提过之后我就和他们打招呼,这一打招呼就打出了问题,人家提出好几个质疑,不单是质疑你,更质疑我。人家问了,你有没有当初书面的股东出资协议?我说没有,因为你人在里面不方便;人家又问了,那有没有你委托我代持股份的文件?我说也没有,因为你连委托书也没法签;人家又问了,那有没有从你的银行账户向软旗账户注资的汇款记录?我说也没有,是我以现金形式存进去的,没做验资报告。结果人家就说了,既无法证明你出过资也无法证明你是股东,凭什么给你分红或者掏钱买你的股份?现在不是我有没有钱、我肯不肯给的问题,是另外几个股东不承认你的股东身份,人家原本是第二大股东,忽然变成了第三,而第三落到了第四,人家肯定要求给个说法。所以庆华,现在的关键是咱俩首先要想办法证明你的股东身份,然后才谈得上争取你的权益。”
裴庆华急了:“我姐可以证明,明明是你找到我姐,我姐把钱取出来交给你,你拿去开立的公司。这你也想抵赖?!”
小戚委屈得直想哭:“我从没抵赖呀,我一直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可人家说你姐是你的亲属,这种证言不可信。”小戚随即很沉痛地说,“庆华,你姐那就是我姐,让咱姐出面作证,他们怎么可能信?更会认为是你我串通一气想把软旗公司掏空!唉,没想到这事这么复杂,要怪只能怪我,当初在特殊时期我没把该签的东西和你签好……”
裴庆华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曾经以为小戚有意把这笔钱掰扯到越少越好,后来发现小戚貌似是要拖得越久越好,如今他彻底看清小戚竟存心要从根儿上把这件事赖得一干二净,他最担心的局面果真出现了。裴庆华估计到了小戚的狡诈与贪婪,但令他惊讶的是如今的小戚竟如此狠辣。
服务员轻手轻脚进来续水,裴庆华起身接过水壶放在热水器上,对服务员说:“你去忙吧,有需要我们会叫你。”随手在服务员身后把门关严。
小戚气定神闲地嗑瓜子,一副“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洋洋自得。重新坐下的裴庆华笑容可掬,仿佛刚才数个回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唠家常似的问:“你比我大一岁?”
小戚诧异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咱们同岁嘛,我研究生读了两年,比你少念半年,所以比你早进研究所半年。”
“哦,大三刚开学不久你应该也听过老山、者阴山英模宣讲团的报告吧?”
小戚皱着眉头回忆片刻:“好像有点儿印象,那年走到哪儿都在放《十五的月亮》。”
“没错,就是那一阵。十几年前了,当初讲的什么差不多都忘了,但有一个细节我至今还记得。说越军经常过来偷袭,而他们最主要的偷袭目标你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