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我们的时代.2》(13)
谢航原本已买好机票回北京,忽然接到robert电话告知他将于本世纪的最后一天到上海,谢航吃惊不小。robert特意说明此行无关公务、纯属私人性质,他等不及在西半球看到新千年的太阳,所以要来尽可能东边的地方。谢航半开玩笑地说那应该去日本,比中国还能早一个小时。robert也半开玩笑地回答日本盈孚隶属于亚太区,不归他直管,不如来中国名正言顺。谢航心说既然是私人出游与公司行政区划有何相干,而且自己也没义务留在上海招待他,但一转念回北京无非是陪父母吃顿饭而已,比寻常周末只多出一天假,不如等春节再回吧。谢航便问robert是否愿意晚上一起吃饭。robert很高兴地回答当然愿意,这正是他打电话的主要目的,只是不清楚谢航是否已另有安排。
鉴于robert是德裔,谢航第一反应便是去paulaner(宝莱纳)啤酒坊吃猪肘,不料robert却说想吃日本料理,谢航差点脱口而出你真是应该去日本。自从多年前与那位导安公司的孟某某吃了顿饭之后谢航对日餐就一直敬而远之,但既然老板明确提出来她也只好尽力满足。
谢航让下属推荐沪上哪家日本餐馆最好结果众说不一,谢航这才发现原来上海竟有这么多家日料。市场总监提意那就订人均最贵的吧,谢航却摇头予以否定,问哪家最难吃?众人都一愣,谢航忙解释并非不好吃的那个“难吃”,而是难以吃到的意思。财务总监说古北好像有一家听人讲牛气得很,必须提前预定不说而且连菜单都没有,老板兼大厨根据当日的食材和当时的兴致做什么你吃什么。谢航说这家好,就用这么怪脾气的餐馆来招待怪脾气的robert,众人都笑。如此怪脾气的餐馆在如此重要的日子早已订满,辗转托人托到一家日资公司的“取缔役”,该取缔役与该餐馆老板相熟,这才总算订妥。
robert令谢航多有领教的除了怪脾气还有他的精力旺盛,他似乎从来不需要倒时差。坐在这家外观并不起眼的料理店听谢航把预订过程中的周折与趣事都倒完,robert难得开心地笑了,盯着谢航说:“abby,跟你在一起总是很愉快,你有一颗柔软的心。”
谢航回敬道:“robert,愉快应该是相互的,我真希望在新世纪和新千年里也能看到你柔软的一面,也让我多一些愉快的回忆。”
robert垂下眼睑,摆弄着手上的筷子说:“abby,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个怪人,但我不是个坏人。”
这话令谢航有些沉重,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已对这位盈孚全球老大、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起初她感觉robert简直像是个患自闭症的天才少年,与robert相比所有人都显得虽然正常但很平庸;后来她越来越相信robert是深陷抑郁症的痛苦而不能自拔。robert总是毫无理由地忧虑或焦躁,更严重的是经常流露出对生活中的林林总总都丧失兴趣,只有每个季度的业绩数字才能令他超乎常人地专注和投入。谢航搞不清究竟是抑郁症促使robert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还是竞争中的压力导致了他的抑郁症。
虽然没有点菜的权利但酒水可以选择,robert点了一瓶大吟酿。看着放在托盘里奉上的是那么一大瓶,谢航惊呼两个人怎么喝得了。robert指着标签上的度数解释说:“酒精度才18%,比你们中国的酒低得多,和威士忌相比它简直像啤酒。”看着倒在透明杯子里的清澈液体谢航将信将疑,她和robert轻轻碰下杯然后试探着抿一口,有股淡淡的甜,伴随一种清香,丝绸一般滑进嗓子里,从口鼻到喉咙都觉得清爽而甘冽,胃里却暖暖的。谢航冲robert莞尔一笑,显然觉得这酒味道不错。
上罢前菜和刺身,谢航仍对着眼前的海胆发愁,这东西就像河豚一样虽然历经很多人推荐但她一直抵触至今。robert津津有味地吃完,见谢航的那份原封未动便一再怂恿,谢航连连苦笑摇头,robert端出老板架子沉下脸说:“abby,如果说今年你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完成,恐怕就是这份海胆,我真不希望你把它留到明年、留到下个世纪、下个千年。”谢航无奈只得勉强把一小块海胆放进嘴里,咦,口感居然不错,原以为又腥又涩实则绵软柔滑,她又喝一口清酒,两者搭配在一起味道竟然更佳。robert很有成就感地笑道:“怎么样?我让你做的事只会对你有好处。”他的眼神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黯淡,口气一转,“海胆就像我一样,虽然内心渴望给人以满足和享受,但外表却不讨人喜欢,让人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见robert平白无故情绪再次低落,谢航替他把酒满上,安慰道:“robert,谢谢你,至少你今天推荐我尝试的两样东西都让我很开心。”然后和他碰杯对饮。
服务生预告下一道菜是烧物,同时抱歉地告知由于客人较多可能上菜稍慢。谢航不以为意,而robert竟因这小小的不确定而开始焦虑。他把一张纸巾拿在手里完全展开,然后严丝合缝按照固有的折痕重新叠好,再继续对折想把纸巾的面积变得尽可能的小。看他咬牙切齿跟一块纸巾较劲,谢航觉得robert就像一个男孩,禁不住想伸手帮他,robert不耐烦地拨开谢航探过来的手,直到确信无法继续折叠才把这件作品满意地压在碟子底下,随即露出孩子般灿烂的笑容问:“abby,你知道这几天我有多快乐吗?”谢航一愣,首先想到盈孚的业绩,但早在几周前形势就已明朗这会又是一个超出预期的季度、一个业绩靓丽的财年,意料之中的事何以谈得上快乐?这时robert揭晓答案:“过去十个月我都在做同一件事,现在终于结束了。我将自由自在地走入新世纪、新千年,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谢航心头一震,问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从任何意义上讲,我现在都是一个人。”robert冲谢航挤下眼睛。
谢航从未留意过老板的个人生活,只知道robert一向没有采买礼物带回家的习惯,而robert也从未对下属提及他的家庭,好像真的是孤家寡人。听他的口气显然离婚是桩喜事,但谢航觉得自己的身份似乎不适合表示祝贺,便只是笑笑。
robert殷勤地把谢航的酒杯倒满递过来,兀自干了一杯,随即一脸愁苦地说:“我不信任她,我曾经努力过但还是不行,不知是她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但事实就是我永远无法再信任她。”谢航正不知作何回应,robert又嘟囔一句,“你知道在任何关系中,信任都是最重要的。”
话说到这一步基本属于把天儿聊死了,谢航一时找不到新话题,只得埋头于接踵而至的烤鱼和寿司,间或喝一口清酒。吃完最后一道甜品她看眼时间,可以回住处稍事休息再去外滩参加上海美国商会组织的跨年晚会。起身时她发现robert的西服肩头有一根头发,便下意识伸出手指把头发拣走,robert抬头看眼谢航,没说什么。
盈孚公司为谢航长期包租的酒店式服务公寓在衡山路上,robert以往来上海都住浦东香格里拉,这次他不想搞得那么正式,便让谢航在同一座公寓订了间套房。回到公寓约好一小时后再一同出发,谢航出电梯便一溜小跑奔回房间,在出租车上她的小腹就开始阵阵作痛,肠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等她拖着酸麻的双腿从洗手间出来,虚汗把衬衫都沁湿了,她刚开始脱衣服就忽觉头重脚轻,太阳穴生疼、耳鸣眼花。谢航开始后悔,看来今天尝试的两样东西都已产生恶果,海胆令她上吐下泻而清酒让她头晕目眩。她用残存的气力反思,清酒虽好但自己喝得太快太多,当时只觉得清甜爽口根本没把它当酒;而海胆恐怕是过于富含蛋白质,自己的肠胃难免吃不消。谢航用内线拨了robert的房间想告诉他自己无法赶赴晚会,电话却一直没人接,估计robert正在洗澡,谢航给他留了言便走进淋浴间。
即便说清酒和海胆的责任在robert,而淋浴这一错误决定就赖不得旁人了。本已扛不过酒的后劲再加上浑身乏力却在闷热缺氧的淋浴间里洗了许久,谢航再也站不住了,披上浴巾在马桶上坐半天才稍缓过来。她穿好内衣系上浴袍,又给robert打电话,仍然没人接。她正纳闷就听门铃响,扶着墙走到门口一问,robert隔着门关切地问:“abby,你还好吗?是累了还是不舒服?”
谢航把门打开,无力地靠在门上,惨笑一下:“真不该听你的,清酒和海胆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实在没法陪你去晚会了,很抱歉。”
“忘掉那个鬼晚会吧,你的样子糟透了,我想咱们得马上去看大夫。”robert走进来双手撑住谢航的肩膀,审视着她的脸问,“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谢航强撑着说:“我觉得不是过敏,多喝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说话时她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发抖。
robert急了,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电话问谢航:“叫急救车是什么号码?也是911?”
谢航随手关上门,摇晃着走过去从robert手里拿过电话挂上,埋怨道:“你太夸张了,我没事。你想让我新年夜在医院里过吗?”
robert摇摇头,显然觉得谢航不可理喻,嘟囔道:“我恐怕不能听你的,给你十分钟,如果仍然感觉不好我必须送你去医院。”他说着就要把谢航扶到床上。
胳膊搭在robert肩头,谢航的脸离robert很近,她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气味,有点像中药但显然不是,这气味直蹿入谢航的脑顶,令她一阵恶心。她一边推开robert一边问:“你刚用的什么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