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完结章

第23章完结章

出租车没法开到半山腰上，只能停在怀江雪山最底部的山脚下。

向上的路没有台阶，只有零碎石块堆积而成的小径，石崇沿着这小路往上面爬，每爬几步都要喘息几口，杵着膝盖擡步向上，他不知道谢奕舟是怎么爬到半山腰的......以谢奕舟的身体情况，能爬几个台阶都是奇迹。

不知爬了多久，转过了多少道长弯，终于爬到了停车场附近。空空荡荡的停车场连只鸟都看不到，谢奕舟裹着一件外套，在停车场的标志牌下缩着。

山风呼啸而来，谢奕舟的脸泛红发紫，整个人像只落水的湿淋淋的鸟，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

石崇搓了搓手，一路飞奔过去，拽掉身上的外套，给他披在身上：“你疯了吗？”

谢奕舟没有回应，眼睫半睁半闭，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石崇四处看看，蹲下来摸索谢奕舟丢在身旁的手机，手机硬得像块砖头，半点电量都看不到了。

他又摸索自己的手机，电量同样岌岌可危，他跪下来按住谢奕舟的肩膀：“和我下山吧，有什么事下山再说，在这里会冻死的。”

“为什么。”

谢奕舟说话了。

说得含糊不清，要靠近才能听到。

什么为什么？

石崇一时没明白过来，缓了缓才听清对方的意思。

谢奕舟想说的是：“想要冻死在这里。”

“不行，”石崇放开谢奕舟的肩膀，去抓对方的手腕，又从手腕向前，摸到冷冰冰的手指，“为了让你能活下来，为了让你正常地读书上学，为了让你吃饭能睡觉能跑能跳能交朋友，你爸爸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已经走了，你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他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那我去陪他，”谢奕舟垂下眼睛，“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那边。”

“那我呢，”石崇攥紧了他的手，“我怎么办。”

谢奕舟怔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擡头，看着石崇的眼睛：“我活着或者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你死。我想要你活着，想要你在我身边。”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像羽毛，像钢铁剥脱的碎屑，覆盖了头发鼻子，被体温烫得融化开来。

谢奕舟的思绪缓慢地转动起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行动，从家里出来没有回到医院，趁着夜色一步一步爬到了雪山，爬到半路走不动了，在停车场找个角落坐了下来。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关机，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联系了石崇，潜意识里好像就想留在这里，坐在这里，融化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

但石崇出现在他面前，对方的体温蕴藏着莫名的热浪，握住他的这只手也是烫的，像从火山的喷气口拿出来的。

这一瞬间，突然感到了一点温暖，不想埋在这了。

石崇把外套留给了谢奕舟，他自己冻得厉害，趁着谢奕舟傻傻坐着，他掀开外套边角，自己挤了进去。

在这个狭小的，被铺天盖地的寒冷覆盖的世界里，他们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像捧着一盏烛火，汲取最顶上的光圈。

“快高考了，你想考哪个大学。”

石崇挑起话题，谢奕舟摇晃冻住的脑袋，从里面拼凑字句：“没想好。成绩不好。”

“成绩不好可以补课，”石崇与他贴得更近，“我之前做过很多次家教，只要我帮忙补课过的，最后都能考到理想的学校。”

“你想考哪里。”

“我也不知道，”石崇摇了摇头，“去哪里都可以，就是想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这里太小了，太冷了，人太少了，幸福的回忆寥寥无几，我不喜欢这里。”

谢奕舟点了点头。

他之前没想过这些，也不在意自己考到哪里，反正他念书好了，父亲会让他在国内考试，毕业后给他安排一份工作，他念书不好，父亲会把他送去国外留学，可能还会让他留在外面不回来了。

但现在这些都不会发生了，未来的路他不能再依靠父母，所有的选择都要自己来做，所有的后果都要自己承担。

似乎只有一个选择是确定的，是无法被更改的——他也想要离开这里。

想去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会对他指指点点的地方。

想去看不到新闻，看不到报道，听不到旁人或真或假的吹捧，听不到含沙射影的嘲讽的地方。

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但现在的谢奕舟只想离开。

“等高考之后，考上大学，我们就长大了。可以实习了，可以工作了，可以赚钱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石崇揽住谢奕舟的肩膀，将对方拢得更紧，“我们可以考进同一座城市，考上同一所大学，最好可以留在那里，做我们想做的事，你一定也有想做的事情吧。”

想做的事情？

不知道，脑袋被冻住了，暂时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没关系，活下去就知道了，”石崇裹紧衣服，搀着谢奕舟站起身来，“我们一起下山吧，好不好？”

谢奕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膝盖被冻得走不动了，石崇揽住他走出几步，他像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

雪渐渐停了。

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雪，呼吸里满是雪雾冰沙，即将离开停车场时，谢奕舟回身望去，他们原本靠在一起的地方凹陷下去，组成两个贴紧的轮廓。

厚重的云层稀薄起来，一缕光线从云间缝隙穿过，落在被积雪覆盖的雪松上，簌簌抖落光斑。

夕阳落山之后，晨曦就会升起来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