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
手术结束后的第五天,许引习靠坐在医院病床上,颤栗地戴上老花镜翻开一本薄薄的书。
夏初,清风吹着窗外的柳条,顺势钻进窗户的缝隙掀动米黄色的书页。
许引习压下书页,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是谁?
季听礼早上过来陪她吃过午饭刚刚离开,辛与说好下午来医院,难道是吴医生?
许引习对着门口说:“进来。”
门扉打开,许引习从展开的书里擡头,倏地对上一双挂念许久的眉眼。
云省。
许引习颤抖着手取下眼镜,遥远回忆里,身形单薄的孩童长成温柔内敛的少年,之后便永远滞留在岁月里渐渐不曾长大。
一别六年,许引习难以将面前沉稳挺拔的陌生男人和印象里的少年联系起来,她缓缓招手,试探地喊他:“小省?”
云省嘴唇动了动,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半跪着捧起她的手。
“外婆。”
“回来了……回来了。”
许引习仰头紧紧闭上眼睛,泪水滴在被子上晕成一小片灰色。
刹那间,胸腔里那点微薄的愤慨融成满当当真切的思念和疼惜,许引习用手指细细抚摸着云省的脸颊。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云省压抑住嗓音里的哽咽。
“小省,好孩子,起来让我看看你。”
许引习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面上拽到身前,艰难喘着气挺起腰背,细致地端详着他。
看他身体健康,许引习慢慢平复心情,让他坐在病床上,靠近自己的地方。
许引习有很多话想问他,偏头闷咳了几声,缓了缓开口道:“小省,这么多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许引习没有办法联系到云省,打电话给云之还才清楚,云省不是跟他去了美国,他也没有可以联系到云省的方法,同样不知道云省在哪,过着怎样的生活。
云省拿起一旁的枕头垫在她的腰侧:“外婆,我申请了英国一所高校的法学专业,一年前刚拿到硕士学位。”
自始至终,云省都没有答应云之还的交易,去往英国三个月后,名义上的祖父云齐便因病去世,云之还也没有理由继续纠缠打扰,就这样成为无数陌生人之一。
许引习有些唏嘘:“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云省安抚地笑着:“外婆,我结识了一些朋友和同事,不算一个人,我生活得很好。”
许引习叹息一声,知道云省生性不喜欢和别人亲近,说的这些话很有可能只是安慰。
许引习眼含疼惜地默默打量云省半晌,问起他父母的事,问起他的身体情况,问起他现在的工作。
云省避重就轻地一一回答,许引习大致得知他的情况还好,心安后渐渐有了睡意。
云省默然守在床前,等她睡着才轻轻退出房间。
敲门进入吴准的办公室,云省询问起许引习的病情,一切情况更加明晰后,云省忽然对上吴准的眼睛。
“谢谢你告诉我外婆生病的事情,吴医生。”
吴准淡淡笑了笑:“当初你离开不久忽然打电话来,托我照顾许老师和辛与,让我尽可能将两人的近况说给你听。可是这么多年了,没想过自己回来看一看吗?”
云省收拢掌心,就听见他又问:“还有,为什么你离开的头两年我也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出什么事了?”
那两年?
关于那两年,云省只能想起心理咨询室里在生死之间的剧烈挣扎,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和怀疑,还有内心深处对辛与暗无天日的眷念妄想。
如果不是……辛与,他可能真的没办法撑着活下来,也没有办法去重新整理父母的案子,更不可能好端端地回来这里,他在梦里想了无数次的,有辛与和家人的地方。
……都过去了。
云省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把压抑在心里的苦楚和难言的悲伤都吐出去。
他眼里闪着光,对吴准轻轻笑了笑:“那两年我的心理状况不好接受治疗比较频繁,外婆和……小与多亏了您。”
“别说这些,”吴准他摆了摆手,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云省面前。
“既然你已经回来,也不再需要别人代劳去照顾他们。这是几年来你打在我账户上的钱,一笔不小的数目,收好了。”
云省踏出办公室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五月份朝气的太阳在绿油油的植物上照出一层浅薄的金色,让人又想起记忆深处那个满身阳光的少年。
云省忽然有些等不及地想去找辛与,想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下飞机搭上出租车,沿路看见一中校园和熟悉的景色,辛与的身影早早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弯起眼睛大笑,侧在床上酣睡,或是仰头真诚地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全都在眼前明晰起来。
云省解开手机看见屏幕上辛与的笑脸,擡起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辛与……
云省神经骤然紧绷,无法克制地深深看着不远处的人。
他长高了许多,两腮的脸颊肉也变少,穿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脸上的表情陌生,可眼神依旧清澈温润,就好像之前很多个瞬间他们望着彼此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