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祭主
天授经文艰涩难懂,读起来相当不顺口,不过有些事最怕开窍,开窍便会一发不可收。
我昨夜看书一直看到迷糊,半梦半醒之间,梦到一些奇怪的虫子往我手心里爬,惊醒之后,再低头看书,居然明白了书中的意思,这是不是可以称作大彻大悟?
“娘――”是小孽障的声音。
昨晚,灰影就来通知我,今天新人要祭祖,有机会让小孽障见我,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打包了两本经书来到京郊的裆山脚下。李家的宗祠刚刚建好,就在山巅之上。
“娘,你早就来了?”小孽障梳着漂亮的抓髻,髻上还簪着一束珊瑚珠做成的珠花,配上她的红缎小袄,相得益彰。
我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发髻:“这么穿很好看。”
她嘿嘿一笑:“这是梅姨给我梳的。”
“她的手很巧。”
她笑嘻嘻地趴到我的膝上:“娘,你在读什么书?”
“月革的天授经文。”
“娘要做女祭司吗?”她一直都很崇拜月革的女祭司,见我读经文兴奋得不得了。
“娘还不够格。”我一边与她谈心,一边抚摸她的脸颊,却无意间发现她耳上新扎了耳洞,“什么时候扎得?”作为母亲,我不太喜欢她在自己身上扎洞洞玩,即便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这么做,我依然觉得她不适合。
“梅姨说女孩儿生下来就要扎耳洞的。娘,为什么我生下来时没扎?”
“因为娘觉得你不需要。”平白在耳朵上扎个血糊糊的针孔,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扮男装时也麻烦。
“可是女孩儿都要扎呀,不然不能穿耳坠。”
“谁说不扎就不可以戴?”谬论,“还疼不疼?”我手指轻轻拨一下那细白的耳垂,而洞口已经结痂。
“已经不疼了。娘,你是怎么变成别人的?”她大概是对我的易容术产生了兴趣,从她出生后,我就没有再变过b,她自是觉得新奇。
“这叫易容,你要想学,等你大一点,娘会教你。”多学一点本事在身,对她没有什么坏处。
“好。对了,娘,梅姨说要请西席来教我琴棋书画。”
那个姓周的倒是挺费心。
“好啊,多学总比无知强,你爹爹倒是挺信任这个梅姨。”居然把我来京城这么机密的事都告诉了她。
“嗯,梅姨是好人,她喜欢读书,而且喜欢看古人的字,她说等娘你回来后,她会搬到景山寺专心做自己的事。”说罢,她凑到我耳边,“她不跟爹爹住一起。”
我点头,心道暂时是不会,不然李卒怎么对得起我,多少要为我守几天清规戒律。
“你见过哈瓦没有?”
“见过了,哈瓦哥哥还送了我一只水晶刻的‘皓雪’。”她从脖子上取下来,送给我看。
这哪里是水晶,这是蓝色的金刚石,即便是收藏了不少宝石的我,也不曾见过这么大块的。
“男人给你送东西,收下之前一定要想清楚了再拿,省得日后麻烦。”
“哈瓦哥哥也会找我麻烦吗?”
“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那小子以后绝对是个薄情寡恩的家伙,若非要在他和沈鹏昊之间选,我倒宁愿小孽障嫁给沈鹏昊,至少后者温厚一些。
“娘,你也跟爹爹叫哥哥吧?”小孽障的表情看起来神秘且饶有兴趣,“梅姨说,你和爹爹很勇敢。”
“是吗?”那女人倒挺会骗人,世上多几个我们这种人,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我们正说着话,草亭外多了一个人影。这整座山都是李家的地盘,除了李卒自然没有外人。
“时辰到了,该动身上山了。”李卒跨进草亭,伸手摸摸小孽障的小抓髻。
“爹爹,我可以跟娘在这里吗?”
“不可以,你娘也要一起上山。”
我也要去?也对,既是要祭祖,他自然要拉上我,不然对不起祖宗。
周梅亦早我们一步上山,一身玫红的拖地长袍,看起来隆重得体,与他的庄重衣着恰好相称。
宗祠内的北墙凹陷处挂了一幅画像,画上是一名身穿盔甲的男子,他旁边站着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李公玄北定关外,妻柳氏,余子卒绘,女城斜同拜。
离这张画像三尺远的侧墙上,面朝东挂了另一幅画,画上只有孤孤单单一个女子,风姿绰约,愁眉啼妆,看上去面熟得很,因为每每照镜子,我都能看到一张与这画像长得差不多的脸,想必这就是陆子画吧。一个笨得要命的女人,为一个男人藏了一生一世,到死还要形单影只。在距离他三尺外的距离看着别人夫妻成双成对,这张画的落款更有意思:女城斜立,卒同拜。
“这张画上的人和娘长得好像。”小孽障的眼最尖。
“嗯,她是娘的生母,自然是像。”想必就是李卒让人照着我画下的,因为陆子画到底长生母样,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知道。
“娘的娘?”
“是啊,娘的娘。”
不知为什么,我看这张画,怎么看怎么碍眼,不禁上前几步,伸手将画扯下。
她是我的生母,虽然于我没有养教之泽,但终归是有生育之恩,看着她站在人家夫妻面前形单影只,不如送她一程,以免死了还要遭人指点。不管她是不是这个李玄的真爱,终归是见不得光的地位,平白立在人家的宗祠里也难堪,不如归去,了断这段孽缘,相信对她也是件好事。
当着李玄画像的面,我烧了陆子画的画像,就当是替她和李玄做个了断吧。不管他们曾经是多么的郎情妾意,终归是没有死在一处,这便是没有缘分,何苦继续纠缠?
“娘,为什么要烧姥姥的画?”
“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即便李卒对她再特殊,她仍然站不到李玄身边,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名分。以前,我总以为这种说法是个笑话,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个笑话。世人说得很对,名不正则言不顺,陆子画就是个妾,永远只是个多余的人,她不该留在这儿,否则伤人害己。
“那哪儿该是姥姥待的地方?”小孽障蹲到我腿边,帮着一起烧画。
“她会自己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