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净土心莲[番外]
番外八净土心莲
惊天动地的大战最终以两败俱伤的惨烈代价落幕。旧秩序崩塌,新净土初建,而它的另一位缔造者,却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帝释天耗尽了所有。神力、心神、乃至维系形体的根本。他没有死去,却也再无生机。在阿修罗撕裂天地般的怒吼与无尽恐慌中,他的身形逐渐消散,最终化作一株极其纤弱的金色莲花苞,静静悬浮在曾是战场焦土、如今被强行净化出的唯一一小片纯净莲池中央。
那花苞太小,太脆弱,金光黯淡,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其吹散。
阿修罗跪在池边,巨大的、曾撕碎神魔的手掌颤抖着,甚至不敢去触碰。那双令万物战栗的血瞳,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与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
“帝释天……”他嘶哑地低唤,回应他的只有四周呼啸而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冷风。
从那天起,横扫六合的鬼神阿修罗,有了一个全新的、也是唯一的重任——
养一株莲花。
他遣散了所有侍从,将这片莲池列为禁地,除了他,无人可近。
最初的时日,是近乎绝望的笨拙。他不知该如何做,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本能,日夜不休地守在池边,将自身精纯的力量如同不要钱般渡给那株小花苞。但那力量过于狂暴,每次输入,都让花苞剧烈颤抖,金光愈发黯淡。
阿修罗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如此令人憎恶。
他沉默下来,血红的瞳孔死死盯着那株孱弱的莲花,仿佛一头被困住的焦躁猛兽,却不敢再妄动分毫。
后来,他开始尝试最普通的方法。他去寻来净土最清澈的灵泉水,用最柔软的玉瓶盛装,每日清晨,极其小心地、一滴一滴地洒在莲花苞和它下方的叶片上。他控制力量的手,能轻易捏碎神骨,此刻却连水珠滴落的力道都生怕太重。
他不再穿着坚硬的战甲,而是换上柔软的深色布衣,以免刮碰到池中的枝叶。他庞大的身躯总是小心翼翼地蜷缩在池边,一坐便是一整天,沉默得像一块亘古的岩石,只有视线紧紧缠绕着那株莲花。
“今天……边界又起了小冲突。”他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对着莲花絮叨,如同自言自语,“我没杀光他们,只是赶走了。……你说这样对不对?”
莲花静默,唯有微风吹过,叶片轻轻晃动一下。
“人族那边送来了新的稻种,据说能在北地生长。真是麻烦……但好像有点用。”
“青木那家伙,居然想给你施什么催生法术,被我扔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过去。
战场上的硝烟彻底散去,净土逐渐步入正轨,而莲池边那个孤独的身影却从未离开。他依旧每日来浇水,有时会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枚被泉水冲刷得圆润的怪石,一片蕴含着特殊灵气的叶子,甚至是一缕他刚从晨曦中捕捉到的、最为纯净的霞光。他会把这些东西轻轻放在莲叶上,像是献上微不足道的贡品。
他说话的内容也从最初的战事政务,变成了更琐碎的东西。
“外面的莲花又开了一季,没你好看。”“昨天梦见你了……还是那么牙尖嘴利。”“快点醒过来,帝释天……我很……”
最后的话语,总是消弭在无声的叹息里。他会伸出手指,用指腹最柔软的部位,极其轻缓地、一遍遍描摹那金色花苞的轮廓,仿佛透过它,能触摸到那个人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少年,那株莲花苞终于长大了一些,金光变得凝实而温润,甚至在某一个清晨,最外层的花瓣轻微地、颤抖着,向外舒展了一丝缝隙。
阿修罗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细微的变化,血红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慌的期待。
又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又一个春天来临,莲池中其他莲花竞相绽放时,那株被倾注了无数心血与等待的金莲,终于在某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层层叠叠地、完全盛开了。
金光流溢,莲香清幽,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璀璨圣洁。
而在那璀璨金光凝聚的花心,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蜷缩着,如同初生的婴孩,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晕,砂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他看起来安然熟睡,呼吸平稳悠长。
阿修罗一步步走入池中,荡开圈圈涟漪。水流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水中新生的、光裸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如同拥抱稀世珍宝般,从莲心中抱起,紧紧拥入怀中。
肌肤相贴的瞬间,那具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长睫颤动,如同蝶翼初展。
一双迷蒙的、纯净如初生的金色眼瞳,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懵懂与茫然,倒映出阿修罗那张写满了无尽等待、狂喜与巨大痛楚的脸庞。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什么,粉嫩的唇瓣微张,发出一个微弱而沙哑的音节,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阿…修罗?”
拥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他微微吃痛。他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嗯。”
阿修罗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莲香的颈窝,滚烫的液体终于失控地涌出,灼烫着帝释天新生的肌肤。
他养了很久很久的花。终于,再一次,开出了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