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忘川之水·续篇[番外]
番外十一忘川之水·续篇
阿修罗瞪着那双写满无辜和疏离的金色眼眸,感觉自己积攒了千百年的耐性和理智正在飞速告罄。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咆哮着对空气下令:“查!昨天他碰过的所有东西,去过所有地方!把善见城所有懂药理的、会咒术的,不管是天族还是什么玩意,都给找来!”
鬼族亲卫领命而去,效率惊人。
善见城却因此鸡飞狗跳。冷酷的鬼族士兵“请”走了几位年迈的天族医官和掌管典籍的老学者,场面一度十分紧张,直到帝释天微微蹙眉,出面安抚:“陛下或有事咨询,诸位且去,无妨。”
他的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也成功让阿修罗的举动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像绑架。
一番折腾后,线索汇聚到那壶被遗忘的“忘忧酿”上。一位颤巍巍的老学者捧着空了的玉壶,嗅了嗅残留的气息,脸色发白:“这……这是以忘川核心水脉混合忧昙婆罗千年花蜜所制……药性极烈,专蚀情感牵绊,尤其是……最刻骨铭心的那些……”
阿修罗的心沉到了谷底:“怎么解?”
老学者冷汗涔涔:“无……无特定解药。或待时日久了,药性自然消散……或……或以更强烈的情感印记冲击,或可唤醒一二……但强行刺激,恐伤及灵识根本……”
等药性自然消散?要等多久?一天?一年?一百年?阿修罗一刻也等不了。他看着帝释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就觉得心口像被深渊里的魔物啃噬一样难受。
更强烈的情感印记?怎么冲击?他现在连碰一下对方都要被客气地避开!
接下来的日子,阿修罗开始了笨拙又焦急的“唤醒”之旅。
他找来人间最甜的蜜糖,捧到帝释天面前。帝释天尝了一口,客观评价:“甚甜。多谢陛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摘来深渊里最绚烂的、能在黑暗中燃烧的红莲,放在帝释天的案头。帝释天看了看,点头:“此莲形态炽烈,确是奇观。”然后继续批他的文书。
他甚至绞尽脑汁,回忆着帝释天曾经似乎无意间提过的、喜欢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地搜罗来,堆在帝释天面前。帝释天看着那些泥人、风车、奇特的贝壳,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纯粹的、对陌生事物的好奇,而非感动。
“陛下似乎……很热衷于收集人族的造物?”他问。
阿修罗挫败地几乎要仰天长啸。他的所有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柔软的云朵上,无处着力。
他甚至尝试了老学者说的“强烈刺激”。在某次只有两人的场合,他再次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不同于上次的轻啄,这次带着近乎绝望的侵略性和深入,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唤醒对方身体的记忆。
帝释天起初僵硬地抵抗,身上金光微闪,但很快,抵抗的力量莫名弱了下去。一吻结束,他气息微乱,唇色嫣红,金眸里水光潋滟,却依旧带着茫然的困惑,甚至擡手轻轻擦了下嘴角,低语:“……这种感觉,很奇怪。”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是纯粹的、陌生的困惑。这比任何拒绝都让阿修罗感到无力。他的帝释天,连对他亲吻的感觉都忘了。
阿修罗几乎要放弃了。他像一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只能终日守在帝释天附近,眼神黏在那人身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恐慌。他不再试图做什么,只是看着,仿佛只要看着,就能稍微缓解那种心脏被掏空的疼痛。
帝释天依旧从容地处理着政务,安抚着因阿修罗近日反常举动而有些惶惶的人心。他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会微微侧头,看向那个坐在不远处、浑身散发着低落气息的鬼族之王。
他的目光会在阿修罗紧蹙的眉头、抿紧的嘴唇、以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却盛满了难过和焦急的赤红眼眸上停留片刻。
心里那片空茫的地方,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一种极细微的、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像是看到美丽的琉璃即将碎裂时,产生的那一丝丝……不忍?
这天夜里,帝释天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莲池边静坐。月光洒在池面上,也落在他身上,泛起清冷的光辉。他试图回想,却依旧想不起任何关于“情深义重”的感觉。
忽然,他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阿修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靠近,只是沉默地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红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孤单。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笨拙地摆弄着。帝释天认出,那是前几天他送来的一堆小玩意儿里的一个——几根色彩鲜艳的人族编织彩绳。
阿修罗显然从未做过这个,粗粝的手指捏着细细的彩绳,动作僵硬又可笑,折腾了半天,似乎想编个什么结,却弄得一团糟。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几乎要把它扯烂,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更加专注地、跟那几根绳子较着劲。
帝释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阿修罗那双能撕裂魔神、捏碎神兵的手,此刻却对几根彩绳无可奈何;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额角因为专注甚至急出了细微的汗珠;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焦急和……失落。
忽然,阿修罗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擡起头。
四目相对。
阿修罗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迅速黯淡下去,似乎怕惊扰他。他举起手里那团不成形的、歪歪扭扭的彩色绳结,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个……我好像……还是没学会……你……能再教我一次吗?”
就像很久以前,在人间某个喧闹的市集,那个金发少年曾笑着,手把手教一个笨拙的鬼族编织象征“同心”的结。
那一刻,帝释天感觉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灵魂深处传来。
他看着阿修罗那双赤红的、此刻盛满了笨拙、焦急、委屈和小心翼翼的眼睛,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那片空茫的迷雾。
记忆如潮水般回归,带着所有与之相关的爱恋、纠葛、欢愉与疼痛。
帝释天轻轻吸了一口气,金眸中冰雪消融,重新流淌起熟悉的光彩,无奈、心疼,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柔软。他微微倾身,向阿修罗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那团乱七八糟的彩绳,声音很轻,却带着让阿修罗心脏骤停的熟悉语调:
“……真是笨死了,阿修罗。”
阿修罗猛地僵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看着帝释天指尖那一点温暖的触碰,和他眼中终于回来的、属于自己的倒影。
忘忧酿的药性,似乎在某个执拗鬼王用最笨拙的方式捧出的、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真心面前,悄然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