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忘川之水[番外]
番外十忘川之水
善见城的莲池畔,总有些不应存于世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壶被遗忘在角落、凝了夜露的“忘忧酿”。据传是以忘川水脉混合忧昙婆罗的花蜜所制,本是为了涤净心魔、暂忘烦忧,药效猛烈,等闲不敢轻试。
帝释天并非故意要喝。他只是在那座曾属于光明天的、如今空寂的宫殿里,整理着一些旧物,试图找出天众更深层的罪证。夜凉如水,心绪纷杂,瞥见那白玉壶中清冽微香的液体,以为是寻常甘露,便斟了一杯饮下。
入口清甜,而后是骤然的空茫。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微亮。帝释天睁开眼,金瞳里是一片彻底的、近乎冷漠的清明。他起身,仪态依旧完美无瑕,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擦去了,空落落的,却不痛,也不痒。
他如常步出殿门,准备去处理今日的政务。却在长廊拐角,撞上了一个火急火燎、几乎带着风雷之势的身影。
是阿修罗。
他看起来一夜未眠,银灰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眼底带着罕见的焦灼,一见帝释天,立刻大步上前,习惯性地就要去抓他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哑:“你昨夜去了哪里?我寻遍善见城都……”
帝释天却微微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触碰。他擡起眼,看着眼前这位气势汹汹的鬼族之王,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天族王子的疏离客气。
“阿修罗陛下,”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寻我何事?”
阿修罗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帝释天,那双赤红的瞳孔里清晰映出帝释天此刻的模样——熟悉到刻骨的面容,却配上了一双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情绪涟漪的金眸。
“……陛下?”帝释天见他不动,又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仿佛在奇怪这位鬼族之王为何一大清早堵在这里,还举止如此失态。
“你叫我什么?”阿修罗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逼近一步,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玩笑或闹别扭的痕迹,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礼貌的、空洞的平静。
“阿修罗陛下。”帝释天重复了一遍,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对方的问题有些莫名,“有何不妥吗?”
不妥?太不妥了!
阿修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心脏,比深渊最底层的寒冰还要刺骨。眼前的帝释天,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他族的王者。
“帝释天!”阿修罗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帝释天轻轻吸了口气,“看着我!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修罗!”
帝释天被他晃得有些不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冷了几分:“陛下,请自重。我自然认得您,鬼族之主阿修罗。但您此举,未免过于失礼。”
他挣扎了一下,想要摆脱阿修罗的钳制,身上那层柔和的金光微微泛起,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阿修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连退两步,赤红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和……受伤。他不怕帝释天跟他吵,跟他闹,甚至不怕他算计利用,但他无法忍受帝释天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甚至带着一丝戒备的眼神看他。
“你……你怎么了?”阿修罗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发生了什么?谁对你做了什么?”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阴谋诡计,是不是又有哪个漏网之鱼的天众对他下了黑手?
“我很好,劳陛下关心。”帝释天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袍,语气恢复平淡,“若陛下无事,我便先去处理政务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竟真的要绕开阿修罗离开。
阿修罗彻底急了。他猛地拦在帝释天面前,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尝试着用另一种方式靠近。他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帝释天……你别这样。是不是我昨天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说,我改。”
他试着去碰帝释天的袖子,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点无赖的黏糊。
帝释天再次避开,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仿佛不明白这位以勇武暴戾闻名的鬼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纠缠不休。
“陛下,您今日似乎有些反常。”帝释天客观地评价道,“若身体不适,应寻医官诊治。”
阿修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席卷了他。他百试百灵的方式全部失效了。他的帝释天,那个会对他笑、对他闹、会狡猾地算计他也会真心护着他的帝释天,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封了起来。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成了阿修罗的噩梦,也成了整个善见城和暗中观察的鬼族士兵的奇景。
冷酷狂傲的鬼族之王,亦步亦趋地跟在天族王子身后,尝试了各种方法“求贴贴”。
帝释天批阅文书,他就强行挤到旁边的席位上坐着,试图把脑袋凑过去看,被帝释天用卷轴轻轻推开:“陛下,此举不合规矩。”
帝释天用膳时,阿修罗把他最喜欢的甘露糕推到他面前,帝释天礼貌道谢,然后……将糕点放在了一旁,一口未动。
帝释天去莲池边散步,阿修罗想和他并肩而行,帝释天却总是巧妙地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如同最恪守礼仪的臣子对待君主。
阿修罗试图提起过去的事,提起深渊的相遇,提起人间的同行,提起那些并肩作战和隐秘温存的日子……帝释天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金眸里是纯粹的、听故事般的好奇,甚至还会客观地评价一句:“原来如此。看来陛下与‘过去的我’交情颇深。”
“过去的你?”阿修罗捕捉到这个词,心下一沉。
“嗯。”帝释天淡淡应道,“听闻我前些时日与陛下往来甚密。但如今看来,那段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忘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修罗急得眼睛都更红了,围着帝释天团团转,像一头困顿焦躁的雄狮,却不敢真的对眼前这块“冰”用力,怕碰碎了,再也找不回来。
他甚至尝试着,在帝释天再次礼貌地请他“保持距离”时,不管不顾地猛地凑上去,飞快地在那柔软的唇上啄了一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帝释天彻底愣住了,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阿修罗灼热而熟悉的气息。
阿修罗紧张地看着他,心脏狂跳,期待着能从那片冰封中撬开一丝裂缝。
然而,帝释天只是缓缓放下手,眉头微蹙,看着他,非常认真且困惑地问:
“陛下……这是鬼族新式的礼节吗?”
阿修罗:“……”
完了。
他的帝释天,好像真的把对他的所有情谊,连同那些纠葛、爱恨、缠绵……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
鬼族之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眸光清澈却无比疏离的爱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急得恨不得去把忘川之水倒流,却又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用最直白最焦急的方式,试图贴近那个把他彻底遗忘的人。
而帝释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有些扰人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