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沿着东琅海海岸与迷雾森林交织的地界,宋真清一行五日后来到了一处渡口。
“古崖渡”,宋真清念着渡口边的石碑,“古崖,古崖,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这首诗,莫名悟出几分禅意在其中。
看着渡口边零零散散的船只与行人,这禅意不免带了些寂寥。
“越过眼前这座凤凰山,便是凤阳县城了,”韦无冕从船上下来,紧紧肩上的包袱,打量了眼不远处的高山,“只是眼看着乌云将至,恐有大雨,清清,我们是否要在那客栈歇息一晚再走?”
顺着韦无冕手指的方向,宋真清发现在距渡口约莫一里处,有一处客栈,门口旗子上的黑底白字“古崖”正迎风招展。
那客栈是座二层小楼,目之所及,仅能望见泥坯的烟囱正汩汩冒着浓烟。
一行人在海上漂泊数日,浑身疲乏,带的干粮也将将用尽,韦无冕的建议正合宋真清的意,她遂转头询问金不换等人,不出所料,几人一致同意先在客栈歇息一晚再上路。
毕竟他们没有急事,并无必要冒雨赶路。
半刻钟后,迎着浓烟,风尘仆仆面带菜色的几人弃了船,朝“古崖客栈”而去。
只是他们不知,就在他们所乘坐的船只刚靠近“古崖渡”时,便被人盯上了。
渡口边的苇丛后,两个黑衣男人正鬼鬼祟祟的借着苇丛的掩护,朝渡口张望。
“老大,那船……”其中一个男人指着二层楼船目露惊异。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吐掉嘴中咀嚼的苇叶,用眼神止住属下将要出口的话,双手一掰,狠狠折断横在眼前的苇杆后,才应道:“是,没想到他们竟能从那位手中逃脱……”
“那位……”属下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问。
“怕是折在宝月岛了,”黑衣老大不甚情愿但也得承认,将来往宝月岛的船只拱手相送,可不是那位的行事作风。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位死在了宝月岛。
至于怎么死的,又死在谁的手里,他们便不得而知了。
“老大,咱们怎么办?”属下询问。
黑衣老大思索了片刻,转眼却瞧见韦无冕几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不由蹙起了眉心,指了指道:“你见过那丫头?”
“哪个?”属下一时没看清黑衣老大指的谁。
“走在最后着白衣的那个,”黑衣老大努努嘴,直指姜木子。
“不曾,”属下摇头,奇道:“原来他们只有五人,怎的多了一个?莫不是宝月岛的人?”
黑衣老大神情凝重起来,“若是宝月岛的人,那便是姜家人了,可从不曾听说姜家还有后人,”他边说边思量,“若真是姜家人,我们要小心些才是,姜家人不好惹。”
说着,黑衣老大悄悄起身沿着海岸朝后退去,以防被人盯上,他与属下并未住进“古崖客栈”,而是在凤凰山中寻了一处破旧的猎人留下的茅屋落脚。
他们一行数人从南安城出发追捕韦无冕,没成想到得今日只剩下半数不到,此次他们若是再不能杀了韦无冕,等韦无冕一行人过了眼前的凤凰山进了凤阳县,再想杀韦无冕却是更艰难了。
念及此,他忽然心神一凛,朝远远行去的韦无冕几人的背影唾了一口,“此次定要你们有来无回。”
而这边,宋真清与韦无冕几人丝毫未意识到危险正在渐渐靠近。
“古崖客栈”十分的破败,客栈里只有一对老迈的夫妻。
老夫妻二人很是亲和慈善,见宋真清几人狼狈不堪的模样,顿时生了恻隐之心。
客栈虽简陋,但不缺热茶热水,虽无山珍海味,可清粥小菜也能填饱肚子。
直到窗外雨声大作,几人才搁了筷子,眼见着空落落的客栈里仅他们几个客人,老夫妻二人也正在柜台里闲着说话。
宋真清眼珠一转,遂起身上前与老夫妻二人攀谈起来。
“爷爷婆婆,我想向二位打听个事,”宋真清小嘴忒甜,洗好的短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着一双忽眨忽眨的大眼,端的是无辜又天真,立时让人失了防备。
老夫妻二人守着渡口客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算有些见识,眼见着面前的一群人虽狼狈,但通身的气度与一般的贩夫走卒又有几分不同,尤其是眼前的小姑娘,生的是伶俐又乖巧,因而心中一暖,面上的笑纹更深了几分。
老夫妻二人互望一眼,还是老婆婆笑着开了口,“小姑娘,有话便说,老婆子知道的定当如实相告。”
“嘿嘿,也不是其他,”宋真清将两只胳膊架在了柜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甜甜笑道:“我就是有些奇怪,看这“古崖渡”的模样,从前应该也是车水马龙的,只是不知今日怎的这般落魄了呢?据我所知,若是由江南道去往闵南或是更远些的南面,只除了经过剑南道的陆路外,也只有这段水路可行,而相较剑南道山高路陡,还是水路易行些。”
“悖小姑娘心里奇怪也是正常,”老婆婆乍闻这话,忽然伸出一只略显老迈的手掌,拍了拍宋真清搁在台子上的手道:“你不问,老婆子也要想法子劝你们几句,你们若是去江南道其他郡县,抑或北上去往京城,不若另寻他法吧,这凤凰山还是莫去的好。”
说着又叹了口气,“凤阳县也没甚好的,不去也罢。”
宋真清一听,忙反手抓住老婆婆,道:“婆婆此话怎讲?”
“唉,”老婆婆直叹气,“如姑娘所说,当年这渡口确实人来人往,古崖客栈也是生意好的不得了,直至后来……”老婆婆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客栈的东家见生意不大好了,本想关了客栈,只见我二人孤苦无依,这才留了我老夫妻二人看管这里,也算是给我夫妻二人一个容身之地罢。”
老婆婆面上沟壑纵横,一望便知岁月不曾善待过她,宋真清心生怜惜,拍了拍老婆婆的手,有心弄清老婆婆话里隐藏的意思,“婆婆,那后来生了何事,才使得客栈的生意一落千丈呢?”
老婆婆踌躇了片刻,眼见着外头漆黑交加,风雨不止,客栈内如豆的烛火被裹挟着的狂风吹的忽明忽灭,影影绰绰中,墙壁上映出的人影越发的诡谲,她心头一紧,脱口而道:“有鬼……”
“有鬼?”
宋真清拍着老婆婆的手顿了顿,又见着老婆婆的神情忽然变得难看,她禁不住回头去瞧,只看见客栈堂中正大眼瞪小眼的韦无冕与金不换等人,遂忍了笑意问道:“婆婆,哪里有鬼?”
老婆婆神情却不似玩笑,抽出手,哆嗦着指向门外,“凤凰山有鬼。”
白日里秀丽逶迤的凤凰山,在夜幕的笼罩下,仿若一只邪恶的巨兽,正吞吐着尖利的獠牙,似要将人拆入腹中。
“嘎吱嘎吱”,木门被风吹的猎猎作响,雨丝随风吹进了屋内。
宋真清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怕的,她是冻的。
人道江南好风景,谁都忆江南,但从春到冬,从梅雨到秋雨,江南似乎从来便离不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