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Chapter48医院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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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Chapter48医院

第四十八章chapter48医院

深夜,他躺在病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形容憔悴,倾听着花园里的雨声。雨水落在湿漉漉的枯叶上发出轻柔而持续的响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一切显得沉闷而单调;他毫无倦意,静静地躺在床上,倾听雨打枯叶的声音。这一切就像令人厌烦的时间,就像没有希望的等待。接着,出现了片刻的沉寂,透过雨幕传来遥远游乐园的喧闹声。断断续续的音乐和狂欢的喧嚣穿过秋雨传来,在慵懒中忽高忽低,时而响亮时而沙沙作响,时起时伏,时隐时现。紧接着又开始下起雨来,有时候,在深夜人静之际,在花园的墙外会传来人们的谈话声和嘶哑的笑声,那是回家者发出的声音。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倾听着雨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事?他的回忆十分模糊、混乱,就像部分遗忘、部分忆起的噩梦碎片。他知道自己又去了一趟游乐园,喝了一杯又一杯烈性、冰凉的十月啤酒,酒劲上了头,到后来他周围上千个醉醺醺的脸庞都变成了疯狂、幽灵般的形象。他再次回想起人们离开酒桌时的喧闹和混乱,他们手挽着手,高举着酒杯,富有节奏地一边摇摆一边高喊:“干杯!”在那个宽敞、昏暗的大厅里,人们手挽手围成了一圈,边摇边喊边唱;他又想起了在蛮荒时代的黑暗森林里遇见的野人的面部形象;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他大为惊慌。他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在他酒醉后产生的恐惧中,他是否摇摇晃晃地拿他的酒杯砸了他身边那位笨重家伙的丑恶面孔和红色的猪眼睛?他不知道,不过他确实和他们干了一仗,拿巨大的酒杯砸了对方,挥刀搏击,借酒劲突然发了怒。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脑袋缠着绷带;他仰面躺在床上,静听着,静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水从屋顶流下来,然后分岔、流走,他倾听着雨声,想起了游乐园灯火闪烁的建筑物:在室内,人们大吃大喝,又唱又跳,他们因热火朝天的气氛而红光满面;在户外,成千上万双脚踩过那些混乱不堪、布满泥泞的小路和通道。一只大钟庄严、亲切地敲打着尘世的时间,秋雨为他携来钟声和幻影般的消息,为他捎来的消息属于人类经历过的另一种时间。此刻的生者在另一刻更接近死亡;不管这是否就是自己周围那个古老、永恒的大地——此处黑暗中那个野兽般的古老大地正毫不疲倦地狂饮落在它身上的雨水——他并不清楚,但是他猛然间发现,所有人的生命就像大地伸入光阴流水的细小舌头;在黑暗中,在夜里,这个大地之舌会在潮水中不间断、持续地破碎,均匀地融解在黑暗的水流中。

他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房门悄然打开了,进来了一位护士,她身穿护士服和干净的亚麻布衣,护士帽子上有两个大大的帽翼,浆洗得洁白而干净。她是来查看他的病情的。她娇小白皙的面容罩在那顶圣洁的帽子下,在衣服的映衬下闪烁着令人吃惊、近乎粗野的直率。在罩灯昏暗的光芒下,她来去都悄无声息,仿佛鬼魅来寻他,他不禁对她心生恐惧之意。

但是此刻他盯着她看,发现她的脸庞纯净而娇嫩。那是一张漂亮的面孔,但是在男人眼中那张脸上没有慈悲,没有爱意,也没有情感。她的心灵和感情都十分神圣,并且和上天的选民生活在一起。她像一个活在世上的幻影和流浪者。伤者的鲜血、受难者的苦痛、悲哀者的哭泣、垂死之人的恐怖,都不会使她心狠,也不会使她产生怜悯之情。她不会像他那样为人类的死亡而悲痛,因为他眼中的死就是她眼中的生,他眼中希望、快乐和幸福的结束在她看来就意味着希望、快乐和幸福的开始。

她把冰凉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对他说了几句他没听明白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当他来到这个诊所时,葛哈姆哈特·贝克尔检查了他的头部,发现头颅左侧有两处伤口。每处伤口大约有一寸半长,交叉形成一个x形,他吩咐助手剪掉了伤口旁边的头发,助手照做了。因此在蒙克长着浓密头发的脑袋上斜斜地多了一个茶碟大小的秃斑,煞是滑稽。

刚开始,葛哈姆哈特·贝克尔粗手粗脚地触摸和压捏着他的头部,蒙克认为他后脑的浓密头发下还有一处较小的伤口,但是医生检查后没有发现。这位医生很有名气,他的态度十分专断,而且跟蒙克说话时言语粗暴,不屑一顾。因此,蒙克就没再说什么,只好服从了他的权威,也服从了人类的那种天然倾向——通过忽略来避免麻烦。

他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的担忧只是他阴暗的想象导致的幻影,现在他明白这一点了,他流了很多血,但是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的头发也迟早会长出来,盖住头上的伤口,最后他的伤口唯一可见的印记就是鼻子被打歪了,鼻尖有一点小小的伤疤。

因此在这深夜里,他无事可干,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病房四壁雪白,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一个梳妆台,还有一把椅子。墙壁高而坚固,天花板也一样雪白,就像空茫的时光和记忆,每一样东西都很干净。晚上,当床头的台灯亮着时,就会看见门的上方挂着一个木头的十字架,上面用钉子钉着痛苦的耶稣像,他的双手、伸展的双脚都被钉子钉着,他的肋骨干瘪、大腿扭曲、面容憔悴。这个形象令人心生无限的同情。他看起来如此饥饿,如此痛苦,如此令人心碎,这和他本人的宽容和仁慈形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悖论。

接着,这种无聊、漫长的等待终于使他失去了耐心。他在硬邦邦的床单上辗转反侧,捶打着枕头,踢开了被子,大声诅咒着那个倾斜、坚硬且不舒服的床垫,因为他的上身总会向一侧滑去。他用手指摸着剃掉了头发、带伤的部位,抚摸着结痂的伤疤,手指伸到绷带下面,诅咒该剪的头发没有剪掉,时而又会诅咒不该剪的头发被他们剪掉了。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而冲动的怒火,他摇晃着站起来,大步跨到门边,冲着沉睡、寂静的走廊喊道:

“约翰!……约翰!约翰!”

这时,约翰会一瘸一跛地穿过绿色的走廊匆匆走来。他一瘸一拐的动作同样令蒙克大为光火,因为贝克尔跛足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他是贝克尔的勤杂工,两人的脚部都有伤——都是同一只脚,跛得一模一样,“他们都是跛子吗?”蒙克想,这种想法使他怒不可遏。

“约翰。”

他一瘸一拐地走来了。他有一张宽阔、棕色的脸庞,宽大的鼻子,相貌平平,满嘴牢骚和抱怨,露出迷茫的关切:

“怎么回事?”

“绷带。”

“啊!”他看了看,然后用责备的语气说,“你动了绷带!”

“我还有伤口!你瞧!你转告贝克尔大夫,有一处伤口他没有发现。”他把手指搭在伤口上,指给他看。

他摸了摸,然后摇着头笑着说:

“不,只是绷带挪动了的缘故!”约翰说。

“我告诉你我有伤!”蒙克大声叫起来。

轻快的高跟鞋踩在绿色的走廊上,她朴素的面容罩在带有巨大帽翼的护士帽下,值夜班的护士长进来了:

“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然后用手比画着说:“这儿!”

“不要紧的,”约翰对她说,“只是绷带的缘故,他却以为是伤口。”

“这儿……这儿!”蒙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指着脑袋说,“这儿,这儿!”

她把手指放在蒙克指的那个位置。

“的确有伤。”她说。

“不是,”约翰吃惊地说,“葛哈姆哈特先生说……”

“的确有伤。”她说。

哦,此刻他终于放心了,好像感到自己取得了胜利——知道那个杀猪匠般的医生有时候也会犯错。那个满口鄙夷的粗暴嘲讽者,那个长着猪脖子和爱污蔑别人的诅咒者——犯错了——犯错了,上帝啊!——啊,伤口、伤疤、绷带——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那个长着生番拇指的跛脚屠夫,在他该死的屠夫生涯中,他又一次犯错了!

“伤口,没错!……而且还发烧!”蒙克沾沾自喜地说。

她把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额头上,轻声地说:

“没有发烧!”

“我就是发烧了!”

“发烧了?”约翰扭过他宽阔、迷惑的方脸看着她。

而她和先前一样,神情严厉、温柔、严肃、不动声色地说:

“没有发烧,没有。”

“我就是发烧了!”蒙克大声叫了起来,“葛哈姆哈特——没错——伟大的葛哈姆哈特·贝克尔,”蒙克气都喘不过来了,“葛哈姆哈特先生居然没有发现。”

她头顶护士帽,神情严厉而平静,并用严厉责备的语气说:

“葛哈姆哈特先生!”

“葛哈姆哈特先生!……他居然没有发现!”

她语气严厉、平静地说:“你没有发烧。听着,快回到床上去!”说完说离开了。

“但是葛哈姆哈特先生!”蒙克大喊着。

约翰呆呆地看着他。他那张普通的德国面孔因恼怒和抗议而变得十分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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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了,”他说,“别人都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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