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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Chapter44时间是一个寓言

第四十四章chapter44时间是一个寓言

他选择了离开,想把她忘记:现在他却不停地想起她,饱受相思之苦,并开始因此患病,没有什么药能治疗他的相思病。他的四肢开始变得虚弱而麻木,他的腹内灼热异常,而且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感到恶心反胃,嗓子干热,胸部因为消化不良而感到憋气。他吃了东西不消化,每天要呕吐好几回。到了晚上,他会烦躁不安地在伦敦的街道上巡游,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去睡觉。他会陷入病态的昏迷之中,过去和现在的人和事件交织在一起,但是他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他可以随时从烦人的昏迷中清醒过来。最后,在清晨时分,当人们沿着大街去上班时,他会沉沉地睡去,就像被麻醉了一样一直睡到中午。

他醒来之后,一两个小时内都会相当疲倦;他的思绪不知疲倦地翻腾着,他感到随着心脏的第一次悸动就会传来一阵刺痛。他竭力想使自己的注意力关注其他事物,但是他却难以摆脱思绪的纠缠,就像精疲力竭的运动员想要抬起沉重的大腿一样困难。他的眼睛疲惫不堪,他会不时地眯起眼睛来集中注意力。

最后,在痛苦的欲望煎熬下,他完全失去了决心,他跑到美国快递分公司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封她写来的信。这时他觉得那几个月的怀疑、恨意和痛苦似乎从未发生过,而他明白自己爱她甚于爱他本人的生命。

他无时不在想她,虽然他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了。如果他记得她的样子,他想起的绝不是一种,而是上千种模样,这些模样向他涌来,然后退去,不断变化着,它们混合、缠绕、交织在一起,难以辨认,结果他的脑海里连一个形象也没有留下。他找不到她固定、确定、不变的画面。这使他满腹狐疑,茫然若失,万分困惑,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人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是他们的样子却定格在记忆中,难以忘怀,永不改变。

接着,他发觉对于他最熟悉、最挚爱的人来说,情形就是如此。当他竭力回忆他们的模样时,他看到的不是一种表情,而是上千种表情,不是一副面孔,而是上千副面孔。

到了下午,他会步行去牛津邮局,看看有没有他的信件。当他沿着大街朝邮局走去时,心儿狂热地跳动着,双脚打颤,五脏六腑开始发冷、木然。他焦急地等待着,邮局的工作人员在一沓邮件中翻找着,看有没有他的信。那位员工故意慢吞吞的,蒙克真想从他手中夺过信件,自己亲手翻找。

如果他看见有自己的信件,心儿就会像杵锤一样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会因希望和忧惧而疯狂起来。但是如果没有她的来信,就等于根本没有任何来信。他对其他人写来的信件都不感兴趣,只是漠然地把那些信件往口袋里一揣,便走开了。他的内心会充满悲伤和绝望。柔和、湿润、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压在他的身上,压断了他的后背。他的生命淹没在险恶、荒凉的灰色之中,从此永远无法露面。

相反,如果有她的来信,他一看见那精巧、有力、优雅的字体,一股喜悦和自豪感便会油然而生。他会把信件从工作人员手中一把抢过来,撕开信封,站在那里如饥似渴地读起来。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诗人都没有写过如此神奇、真实、充满爱意的字句。他会抬起头来,冲邮局的工作人员开心地大笑着,因为他此刻觉得这位工作人员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仅仅因为他把信件递给了他。

这位职员渐渐认识蒙克了,他开始期待他,寻找他。他一看见蒙克,还没等他走进来邮局,就会伸手去拿一沓信件并翻看起来。每次蒙克读完一封信,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此人就会安静、严肃、专注地看着他。如果蒙克冲他裂着嘴笑一笑,并把信件握在手中骄傲地炫耀时,他就会一改往日的微笑,轻轻地、快速地、严肃地摇摇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夜晚是最难熬的时候。当他坐在屋子里倾听大风夹带着狂乱的愁绪在大树间呜咽时,他会再次陷入癫狂之中,开始想家了。在黑暗无光的大海之上,神奇的城市透过黑夜邪恶的魔力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时他又会想起黑夜中宽阔、肮脏的街道,想起行尸走肉者光顾的大街。他会再次看见老鼠遍布、死气沉沉的巷子里的众多面孔——秃鹫、老鼠、狐狸、爬虫和母猪的面孔——他无法相信这一切竟然真实地存在着,也不相信自己知道这一切。

透过时间邪恶的魔力,透过现在和永久的某种神话,透过他自己梦境中的某种邪恶梦幻,它发出耀眼的光芒。难以忍受,难以忍受,他想回去看看它是否还在那里——同时发现、领会、了解那位女人脸上的痛苦、奇怪之谜。

他看见了她的脸庞,那个千种模样的脸庞,带着欢快和爱意,带着健康和神采,此刻凝固在那个邪恶的黑夜世界之中。死亡的影子在她身边游走,残忍、不忠和绝望的恶毒形象重又复活了。他看见她固定、封闭在那个虽生犹死、无耻的世界里,那个恶毒、反常、乏味的生活充满了虚荣、仇恨和邪恶。狂热像蝰蛇一样刺穿了他的身体,蛀虫吸食着他的生命。

他被富有魔力的时间传说所蒙蔽,他竭力向黑暗的大海发出咒语,在他绝望的网中抓住了她的生命,用爱控制她,留住她,保护并囚禁她,向她投去一束强烈而无情的光亮,投去无限的渴求和欲望,这样它可以越过半个世界的黑暗去寻找她,使她免受各种诡计的危害。就在他思索的时候,黑夜一点一点地逝去了。

但是他一直坐在那里,竭力想象着她生活中的每一幕,怀着狂野的欲望紧紧追随她的踪迹,他再次被时间蒙骗了,忘记了时间给她规定了另一种基调,不管虚假、忠诚还是邪恶,不管是好还是坏,她都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另一个时间概念里;他想念她时她在睡觉,而她醒来时他却在黎明时分睡下了,在可怕夜晚的黑暗和欲望中他难以入眠,这时黎明来临了,那些他一直惧怕的行动、激情、背叛和邪恶都已经逝去,早已经逝去,五个小时前就逝去了,可是很快又会重新袭来。

时间是一个寓言,一个谜:它有一万副面孔,它笼罩在大地的一切形象之上,用一道奇异、神秘的亮光把它们改变。时间被收集在巨大的钟里,悬挂在高塔中,时间沉闷的钟声穿过沉睡之城黑暗的空气,时间在女人的手表上轻柔地跳动着,时间随每个人的生命开始而开始,随其结束而结束,每个人皆有自己与众不同的时间。

晚上,他给远方的情人写信,他让自己的爱情和渴望横跨夜色中黑暗、广阔的大海,他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和狂热,他在信中说:“你此刻在哪里,在什么地方?”他听见空旷的大街上传来了脚步声,时钟敲响了三点钟。他写道:“你此刻在家里做什么?你想我吗?你睡了吗?是一个人吗?你能听见空旷街道上的脚步声吗?你想我吗?你是不是有了新欢,此时正在别人的怀中激情澎湃?”然后,当脚步声在街道上消失后,空气里大钟的强烈颤音归于平静,他绝望而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身体,他想起了虚假的爱情。但是他忘记了,不管她对他的情感是真是假,时间都为她规定了另一种基调,故乡街头的大钟敲响了十点。

就这样,即使在爱情的痛苦回忆中,当我们希望爱人的呼喊会产生奇迹、传遍半个地球时,时间却发出了毫不规则的光芒,我们都认为那里没有爱情,我们忠诚和背叛的时刻都已逝去,或者即将到来,我们的呼喊穿过了黑暗;整个大地充斥着时间的欺骗,充斥着失落的呼喊,充斥着未能实现、逝去、孤独的时刻——受人嘲弄、容易遗忘、难以数清的时刻。

我们的祈祷终有一天会被听见,我们的人生终有一天交叉相会,我们终有一天会停止流浪,我们的渴望会得到满足,我们将永远驻留在爱人的心底。

但是我们如何知道那一刻何时来到呢?我们如何才能知道他开启哪扇门呢?我们如何才能从千万盏灯中寻找出一盏明灯,从人群中找出那张脸,从大地上处处存在的无边、纷乱的爱情中找到一种相称的欲望、一种匹配的狂喜呢?我们是微不足道的摸索者,渴望能拯救我们的那份爱与光明,然而,这一些都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陷入了黑暗,消失不见了。我们就像盲目的吸血虫,就像海贝,爬行在宽阔的海底森林,在黑暗中孤独地死去,差一点就能看到希望,差一点就能看到喜悦与成功,差一点就能赢得爱情。

那是一种时间,是时间千万种面孔的一副。以下是另一副面孔:

他推开那间位于安布尔塞德镇的小店房门,走了进去,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此人面容清瘦,神情愉悦。户外,夜幕正在降临,天开始下起雨来。这是一个狂野的日子,天色阴沉沉的,看起来倒十分美妙,云朵像泡沫一样环绕着群山,不时落下一阵阵疾雨。现在,雨又开始下起来了,均匀地落在乡村的路面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面容清瘦、神情愉快的年轻人从柜台那头凝视着他,然后说道:

“晚上好,先森(生)。”接着他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古怪的神情,透出特别的智慧和领悟能力,他笑的时候露出了光秃秃、可怖的牙床,这也解释了他发音不清的原因,“你来晚了,我刚才在穿衣服。”

“我的西服洗好了吗?”

“哦,好了,先森(生),我正等您呢。”

他将包装整齐的手提纸袋从柜台上推过来,正当蒙克在裤子口袋里摸钱并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时,他低声说道:

“两块三,先森(生)。很抱歉让您在这种天气里出门,不过,”他的语调中含有温和而幽默的责怪,“嗯,先生,你没有给我留下地址,否则我肯定会给你送过去的。”他望着洗衣店窗户外面阴沉的天色,然后不满地摇着头,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潮丝(湿)的天,潮丝(湿)的天!很抱歉,先森(生),你拿着衣服肯定会被淋丝(湿)的。”

“没关系,”顾客回答道,他把包裹夹在胳膊下,准备离开,“有时候这种天气并不要紧,而且,过去的两周里天气一直都很好,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本来以为这里的天气是另一番景象,但当我看到这里的天气如此之好时,不禁有些惊讶。”

那位面容清瘦、神情愉快的小伙子转过脸,在柜台上弓起手指,身体向前微微倾着,然后幽默地问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觉得起(吃)惊吗?你以为这里的天气是怎样的?”

“我原来以为这里的天气非常恶劣,别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在伦敦时,有人告诉我,这里经常下雨,别指望有什么好天气。”

“噢,先森(生),”年轻人用缓慢、重重的语气说道,“这丝(是)一个不确切的谣年(言)!一个非常不确切的谣年(言)!哎呀,这里的天气有丝(时)候的确不太好,”他公允地说,“但丝(是)认为这里没有好天气,那简兹(直)太荒谬了!哎呀,先森(生),”年轻人突然自豪地说,“这里一年到头都有好天气,丝(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地方的天气比英国湖区的天气更好的了——否认这一点,真是太荒谬了——是极不确切的谣年(言)——伦敦式的谣年(言)!”

小伙子郑重其事地说完这一席话后,突然站起身来,露出了一丝淡然、友好、非常迷人的微笑。

当蒙克转身离开时,他平静地说了声:“晚安,先森(生)。”

蒙克离开了,小伙子在他身后面带微笑,目送着他离开。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微笑,他一想起他的微笑便会想起其中蕴含的机敏和智慧、活泼友善的体谅之心,也会想起他的微笑中透出的良好性情,他的内心就会涌起一份温暖和深情。同时,当他想起那个年轻人露出的少有、美好的微笑时,就会想起那个可怕、无牙的牙床来,内心便会产生一种奇怪、强烈的同情和厌恶。

户外,在山村的道路上,灯光映出单调、潮湿的幻影,雨滴顺着树叶静静滑落,然后沿着树枝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除此之外,寂寥无声。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大步朝前走去,忘不了自己和那位朋友——那位面带微笑、清瘦、阳光小伙的短暂相遇。那次邂逅留下的强烈启示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深处。

这是逝去岁月里的另一个时刻,是时间长河中数不清的一张面孔。

旅行者在凌晨两点再次踏上了跨越英吉利海峡的客船,向法国海滨小镇布洛涅行进。当时正值盛夏的七月。客船轻快地驶向小镇,旅客们倚着栏杆,欣赏着波涛在夜色中向身后涌去,小镇的灯火开始映入眼帘。这一切伴随着法国海岸线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为旅人们平添了一份喜悦和惊奇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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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土地是法国的,在灯火通明的码头上等待的是法国人,这些灯火也是法国的。正是由于他们心中有了这样一种短期不会消失的神奇、荣耀感,这些旅客才会使他们看到的一切——树木、猫、狗、鸡——同那种神奇的“法国特色”结合在一起。即使见到最熟悉、最普遍的东西,他们都会觉得那是法国的,是与众不同的,都要好奇地观察一番。

这时客船轻快地驶入小镇,旅客们虽然四肢疲惫,但是他们航行的激动、一直不灭的希望和信念此刻再次强烈起来。他们一个个焦急地期待着靠岸登陆。客船在石头建造的码头边靠岸了,他看见人群沿着船舷迅速移动起来,他看见一名身着宽松裤子、上面饰有浅蓝色和鲜红色条纹的警察。很快,他再次踏上了陆地。他快速走下舷梯,出示了入境证,然后跟在一位肌肉发达、身材矮小、穿着蓝色外套的脚夫身后,快步走过了码头。这个脚夫是一位精力充沛的法国人,他扛着行李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在海关检查处,脚夫排队等待着,他大声地喊着并朝蒙克招手示意,疲倦的海关官员低声说了一些例行的话,他敏捷地作着回答,“我没带什么东西,先生,”官员迅速地拿粉笔在他的行李上做了记号。检查结束了,他被放了过去。

突然,蒙克对昔日经过却没有造访过的地方充满了巨大的遗憾和渴望之情。因为他心中的神秘还没有化解,心门还没有开启。他心里清楚,对他来说,这个小小的海滨城市在他到来之前只是一簇灯火,一幅清晰、混乱的图景,上面布满了街道、脸庞、桥梁、房屋的正面后面、停着火车的大型码头,他以前觉得这里只是一片闪光的水域,回响着浪头的拍击声,混杂着海关官员、脚夫、旅客们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道木制码头,远处是一片灯火,最后是大船!——他知道这座小镇的生活或许和世界各地常见的基调和模式一样,但是他也知道,生活的一个致命错误是违抗自然的冲动,放弃怀疑、放弃永远的搜索和探寻。于是,他转过身告诉脚夫说他不会乘坐这趟列车去巴黎,而要留在小镇上。

过了一会儿,蒙克从另一道门走出,离开了海运码头,坐上了一辆破旧的维多利亚马车,由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牵引着。这辆破旧的马车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经过了满脸惊讶的脚夫和一群好奇的出租车司机。码头、海关和火车都被抛在了身后,他经过陌生的建筑,穿过陌生的街道,原来的旅行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唤出了一家小旅馆的老板,开了一间房。老马踏着空旷的鹅卵石路面远去的蹄音尚未消失之前,他已经带着行李走进了一间刷得洁白的大房间。他要了一大瓶红酒,只为心中的快乐和喜悦而畅饮。

几分钟后,他脱掉了衣服,熄灭了灯。他站在黑暗之中,脚下经年的厚木地板好像甲板一样晃动起来,他仍能感觉到大海的起伏。他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夜晚甜蜜的空气,夏日里大地醇美的气息,夹杂着树叶和花朵的芬芳,港湾海水的气息,大地和小镇那古老而熟悉的味道——街道的、房屋的、人行道的,还有店铺的味道,一并向他袭来,他陶醉在这种友好而通人性的气味之中。

屋子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小街——法国小镇的那种狭窄僻巷,上面铺着大颗的鹅卵石,两侧是狭窄的人行道,仅够一人通过。在夜色中,这条街具有法国街道的特点:寂寥、空旷。所有的小商店都拉下了卷动门帘,诡秘的人们睡在高大的老屋里,他们拉下了百叶窗,谁也看不清里面的动静。那些古老的建筑,或固定或可以改变形态的陈旧雕塑紧挨在一起。他看见街道对面的一家小店的卷帘门上写着褪色的字母“patisserie”[1]。这是一家极其古老、极其常见的店铺。街道睡着了,但却具有一种奇怪而通人性的警觉——它就像一只巨大的黑眼睛正警觉、毫无睡意地思考着街道的命运。

这位旅人感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置身于永恒、现实的大地中,将其强烈、浓重的香味吸入肺中,成为大地之上全体居民命运的一部分。然后他爬上床,身子钻进了干净的粗布被褥,脑袋枕在深陷的枕头中,仿佛钻进了某种具有生命的物质,他很快就充满了活力,内心充满了惊奇,他自己成了那个黑夜的一部分。房间里的物体——床、椅子、衣柜、浴盆——就像有生命的物体聚集在他的意识里,就像古老、无比熟悉、必不可少的物质,尽管一小时前他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外面的街道、老屋、小镇和大地。

他感到了时间——黑暗的时间,神秘的时间,就像一条流动不息的河流;他感到了整个大地之家,在他看来,所有的生者似乎都友好而亲切。不大工夫,他似乎成了黑夜的生命中心,成了监护沉睡小镇的眼睛。

他在黑夜里等待着,静听着,他听见大地发出好几种熟悉的声音。突然,那富有灵气的寂静被一辆法国列车尖厉的汽笛声——干巴巴的汽笛声打破了。它在某个地方开始穿越该国的行程时,他听到了它的鸣叫。同样在某个地方传来了极为熟悉、极能唤起人回忆的声音——车轮的隆隆声和空旷街道上马蹄的嘚嘚声。在某个地方传来微弱、断断续续的犬吠声;接着,他听见了他窗下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还带着金属的颤音。此时,他听到了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隐秘,他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也分辨不出是哪一国语言,但是他们二人的声音和所有行走在夜晚街道上的恋人们的声音都是相同的:他们的上方传来精巧树叶的沙沙声,这些树叶显得漫不经心,温柔而自然,他们抑扬顿挫的声音里透出独特的意味、停顿和语气,就和那些对周围世界或自我世界不太熟悉的人的声音一样。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带着强烈的现实感从他的窗前越了过去。

突然,就在他们经过时,那位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圆润、温柔、性感的笑声,这时,在时间的魔力下,一盏灯照亮了他记忆中的某个时刻,一道百叶窗在黑暗中被拉起,一个逝去的时刻带着魔力再次变得鲜活起来,这位旅人重新变成了孩子,他在黑夜里听见,在仲夏时分叶片沙沙作响的树下,一对恋人正沿着美国小镇的街道向前走去,当时他只有九岁,那对恋人高唱着“爱我,世界就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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