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Chapter50镜子
第五十章chapter50镜子
在慕尼黑一家诊所的病房里,蒙克坐在床边。对面梳妆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盯着镜子看。“人的形象映在破镜之中。”他在破镜中的形象究竟如何呢?
透过模糊的镜子,他镜中的身体在腰部向前鼓起,躯干变得粗短,粗短的脖子缩在笨重的肩膀里,胸部的轮廓就和水桶一样,大手紧捏着膝盖。他就是这副模样,这副德行。
自然的造化,后天加以改进。在模糊的镜子里,那个形象比从前更加古怪,更像类人猿。蓬乱的头发被剪掉了,位于两只大耳朵之间的后脑勺部分胡乱地剪掉了头发,皱纹密布的额头两侧是光洁的双鬓,一直延伸至浓密的眉毛处;再往下,便是玲珑、憔悴的五官,扁平的鼻头向右倾斜着(中心偏左位置的鼻梁被打断了),长长的上唇,厚厚的嘴巴,一副惊恐、警觉、专注的样子——这模样真是妙极了。从小时候起,其他男孩都按他的相貌给他起了一个名字——“蒙克”。
他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映象,映象也看着他,带着古怪而超然的神色看着他,不同于小孩照镜子时看着镜中沉默的自我,默默地说:“我”,相反却超然其外地看着它,凝神默想:“哎呀,天啊,你太潇洒了,”他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镜中的映象。
映象也看着他,透过半张、肿起的嘴唇沉重地呼吸着。(他闻到了不新鲜的碘酒味,塞在鼻孔里的药棉现在已经变干,沾满了血。)他受伤的嘴巴呼吸着,被打松的牙齿在镜子里露了出来,沾满了血丝,嘴巴上方的鼻子被打歪了,充血的眼睛此刻显得十分专注;眼窝下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上帝,多难看的脸啊!”
镜中伤痕累累的面容咧着嘴冲他笑着;突然间,所有的豪情和虚荣全都消失了——他大笑起来,受伤的面容也随之绽放出笑容,他的灵魂终于自由了,他是一位男子汉。
“嗯,怎样的一张脸?”
“爱情的殉道者吗?”映象回答,咧着嘴朝他笑。
“造化的杰作!”
“艺术的流亡!”
“达尔文的宠物!”
“谁把你带出去的?”他的肉体尖刻地问。
“谁把我带出去的?出去,他妈的!你是想问,谁把我带到这里的吗?”
“你是说我吗?”他的肉体问。
“是的,你!”
“我觉得这个伤害是故意造成的,”他的肉体说,“你说呢?”
“啊?”
“如果你不在这里,那么你会在哪里?”
“在三叶草里,长着狮子鼻、凶神恶煞的朋友。在三叶草里,猿猴。”
“那是你的想法,”他的肉体嘲笑道。
“这是我了解的事实!你这个猿猴,你!你没有归属!你的存在完全是个偶然!”
“嘿,是吗?那么你呢?我想你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
“哦——”
“你的脚多么漂亮小巧,”他的肉体讽刺道,“多么漂亮的双手,”它举起厚厚的手掌看着它们,“长着艺术家修长的手指——不是吗?”他的肉体讥笑着。
“喂,肉体,你可别讥笑!”
“我可是一个身高六英尺二英寸、瘦弱且年轻的美国男子汉。”
“那么——”
“但是可以折中地说成六英尺一英寸,保佑这个年幼的心灵!淡金色的头发,而且是自来卷!”
“肉体,你的天性太粗野、太浅陋,无法欣赏——”
“高雅的事物,”肉体冷冷地说道,“是的,我知道!——但是还有,蓝蓝的眼睛,鹰钩鼻子,古典的眉毛,希腊神祇的相貌——一句话,不跛不胖的拜伦——女人的心上人,风流的才子!”
“听着,肉体,你的灵魂真肮脏!”
“我没有灵魂,”肉体干巴巴地说,“那是‘艺术家’才有的东西,那个词是这么说的吧?”映像不怀好意地说。
“你可别讥笑我!”
“灵魂是伟大的爱人们才有的东西,”肉体说道,“我的灵魂是悬在腰下的。没错,灵魂在你狂热的逃亡中发挥过作用——我们别提这个,”肉体揶揄道,“我只是你沉重的包袱——你的附属物。”
他们再次注视着对方,然后笑了。
他坐在那儿凝视着镜中的映象,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辛酸、神秘的生活记忆一齐向他涌来,撕扯着他。他想起了他们成千上万次的散步,想起了他们成千上万次呼吸的生命气息,想起了成千上万次响彻在神秘天际的永恒光芒中的时间之声。是的,他的身体和他自己曾经厮守过。他们曾经孤独地相处过,曾经感受过许多,见识过许多,思考过许多,现在他们了解他们该了解的,他们不会否定和埋怨对方,他们是好朋友。
曾经有一段时光,一段充满幻想和寓言的孩提时代,他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魅力。后来看到了自己拥有的健美肌肉,他们携手度过了成千上万勇敢、浪漫的经历,他们在一起时显得既潇洒又勇敢。
后来有一阵子,他诅咒并憎恨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而滑稽,配不上自己,因为他觉得身体是麻烦和悲伤的源头,因为他觉得身体背叛了他,他关起来,使其远离了自己热爱和从属的生活。他想了解生活中的一切人和事,并且时刻想告诉人们:
“你们看到的这个怪物一点不像我。别理会它,别管它。我长得像你们,属于你们。请看清楚我的本色,我和你们一样流着鲜红的血液,我浑身上下的元素和你们的一模一样,我和你们出生在同一个地球,过着相同的生活,同样仇恨死亡。从每个方面来看,我都属于你们,我要在你们中间占据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那时候,他脾气暴躁,动辄发怒,他仇恨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觉得身体妨碍了他实现最深切的愿望。他鄙视身体,因为他的味觉、视觉、听觉和触觉等感官总会错过生活中最终、最完美的精华,错过人生无与伦比的乐趣,人皆如此。所以,他在狂乱中击打和毁坏自己的身体,在饥渴和可怕的冲动中驱策、虐待肉体,使它成为肚子、大脑、心灵发泄狂热欲望的载体。4000个日子里他片刻不得安宁。他诅咒身体,因为它无法完成他追求的苛刻目标,他仇恨身体,因为它的渴望和他的渴望背道而驰,他的渴望就是这个大千世界及其生灵。
但是现在,他却感受不到这一切,他坐在那儿,看着镜中的映象,它就像一件他始终穿在身上却突然扔掉的朴素外衣。他赤裸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副粗糙的皮囊。血肉之躯看着灵魂,唤醒了友情和崇敬,我们常常怀着这样的心情观看一件陈旧的物品——一只鞋子、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或者一顶帽子——它们与我们共度了人生,忠诚地为我们服务。
现在,他和肉体都了解了彼此,肉体没有背叛他,它一直很坚强,富有耐力,感官非常敏感。他的胳膊太长,腿太短,他的手和脚比大多数人都更像猿猴,但是它们属于人类的手脚,并不畸形,唯一畸形的是他疯狂、痛苦的心灵。但是他通过对身体和大脑的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命清高、不近人情的灵魂太幼稚、太粗陋,或者太自我,太内敛,过于关注自我艺术灵魂之美,无法将自我融入更加广大的事物中去,从而找到真正的自我位置,完成一个人应该做的任务——太高雅而不适合这个肉体,因此就会失败,毫无用处。
他的肉体和他一起发现了大地,他们独立、秘密地发现了它。在流亡中,在流浪中,他们比活着的大多数人更加了解自我,他们殚精竭虑,手握酒杯,畅饮美酒。他们懂得了大多数人有幸告诉他们的事情,现在,对于他们的付出和痛苦,他们了解多少?他们懂得这一点:他们热爱生活,热爱朋友,憎恶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否则生不如死。
现在,他真诚而毫无怨恨地看着自己的肉体,疑惑他竟然栖居在这个地方,他理解并接受了肉体的局限。现在,他明白了他那致命的渴望将是他无法企及的,他知道我们都是人类,且超越了人类,但却无法达到精神的高度。除了在半空中折翅以外,我们还会有怎样的结果?
是的!当他看着镜子中的怪物时,他明白了他凭借自己的渴望和肉体,已经完成了一个人该做的任务,他也知道,虽然他布满伤痕的面容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这个受伤面孔背后的灵魂却如此平静,如此理智。
他问道:“彻夜未眠、在黑夜的房间里等待的是一个人吗?”
或者说:“彻夜未眠,难道不是肉体束缚了此人吗?”
“不对。现在,肉体,让我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