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Chapter46慕尼黑的小旅馆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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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Chapter46慕尼黑的小旅馆

第四十六章chapter46慕尼黑的小旅馆提到慕尼黑时,人们除了说它是德国人的天堂外,还会怎么说呢?有人梦到他们身处天堂,但对于所有德国人来讲,他们有时梦到在巴伐利亚时去了慕尼黑。然而实际上,这座城市以某种怪异的方式变成了一个焕发着生机的伟大的德国之梦。

要找出一个理由来解释这座城市何以具有这样的诱惑力并不容易。慕尼黑很坚固,很厚重,但是并不乏味。德国乃至全世界最好的啤酒产自那里,这块土地上遍布着许多著名的啤酒窖。巴伐利亚人是美国人公认的好朋友——人们认为他们是风趣而古怪的人。大量的明信片上都印制着他们身穿民族服饰,面前摆着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的图片。其他地方的德国人在听说你要去慕尼黑时都会抬起眼睛望着你,并且羡慕地赞叹道:

“啊!慕尼黑……很不错!”

和德国的其他城镇不同,慕尼黑并不是一个哥特式风格的仙境。德国有许多城镇和乡村,它们更具有哥特式世界的神奇魔力,具有哥特式建筑的魅力以及哥特式风景的浪漫。纽伦堡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罗腾堡也是这样的地方,它地方虽小,但却是哥特式风格的完美体现;法兰克福古老的市中心也是这样的地方,古城汉诺威的古老街道和房屋建筑也具有哥特式的魅力,这些都是慕尼黑比不上的。所以,位于图林根的阿森纳以及不来梅也是如此;位于莱茵河、摩塞尔河沿岸的诸城镇,科布伦茨,希尔德斯海姆,阿尔萨斯地区的期特拉斯堡,位于黑森林和哈尔茨,萨克森,弗朗克尼亚,汉萨以北的无数小山村和小镇子,以及巴伐利亚和蒂罗尔境内的阿尔卑斯山谷等地的城镇也都如此,这些地区所具有的哥特式魅力都是慕尼黑比不上的。

在慕尼黑,没有建在陡峭、浪漫山岩上的古老城堡,没有依山而建的古老房屋,这里没有突兀而迷人的山峦,没有神秘的黑森林,没有浪漫迤逦的风光。人们在慕尼黑看到的东西远没有他所能感受到的多,正因为此,慕尼黑更加诱惑和神秘。慕尼黑本身建在平原上,但是人们却认为那里有巍峨的山峰。蒙克听说天气晴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清晰可见,但是他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真实,因为他从未见过——从未在慕尼黑见过。他只是在印有城市全景的明信片上见到过这些山脉。在那些明信片上,远处的山峰笼罩在幻影般的烟雾之中。他觉得那幅照片简直就是幻想的产物,摄影师把它们拍摄进去,是因为他和蒙克一样感受到、知道它们就在那儿。

怎样来形容它呢,它虽如此确定,但却无法用言语来描绘。

在他看来,自己所见识过的每个伟大城市都具有一种气味。波士顿弯弯曲曲的街道上充斥着咖啡的醇香和烟雾混杂的气味;当西风吹来时,芝加哥充满了诱人的烤肉味;纽约的气味很难确定,但是蒙克觉得纽约具有发电机的气味,具有电的气味,具有酒窖里飘出的香味,具有古老砖砌建筑的气味,显得封闭、陈腐而湿冷,带着海港微妙、清新却有些发霉的气味。伦敦也是由多种气味混杂而成,很难确定,最主要的就是四处弥漫的烟雾味了,同时混杂着一丝麻木而刺鼻的烟煤味。这些气味中又掺杂着啤酒散发出的麦芽味,淡淡的思乡茶香,微甜的英国香烟味。所有这些气味和早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和烤香肠、烤鱼、烤肉的刺鼻烟味儿融合在一起,透过被浓雾遮住、却未完全挡住的金黄色太阳——这就是伦敦的气味。

巴黎也有它自己的单一的、独特的、无与伦比的臭味,这是许多气味的融合,是许多气味混合而成的怀旧气息,是腐败和精妙的融合。对于蒙克来说,巴黎最重要的气味是发霉、有些稍湿的锯木味,因为这是巴黎最确定的气味,是巴黎特有而其他城市没有的气味。那是一种从地铁通道出口散发出、穿过人行道护栏的气味;是一种缺乏生机、死寂的气息;是一种凝滞的空气、耗尽且被污染了的氧气发出的气味。

这是一种百万疲倦且没有洗澡的人们发出的气味。他们来来往往,呼吸着空气,耗尽了氧气,只留下凝滞、有毒、污染了的空气,他们在死气沉沉的气息中挥洒着厌倦而疲惫的汗水,一个个显得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缺乏生机。

威尼斯有众多运河的气味,那种死水的恶臭,古老河道里的死水上漂浮着污物,散发出令人厌恶、滋生热病的腥气。马赛也是这样,充满危险而致病的气息,堆满了人类的垃圾和粪便,散发出南方特有的臭味、地中海古老港口的气味和鱼腥味。

慕尼黑的气味是最清新、最精妙、最令人难以忘怀、最令人激动,也是最难以定义的气味。它是一个几乎没有气味的气味,始终洋溢着阿尔卑斯山欢快、轻盈的活力。夏天,炽热、明亮的太阳高挂在湛蓝的天际,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天气越热,蒙克感觉越好。他在炙热的空气和阳光下大口地呼吸着,仿佛陶醉在太阳无穷的力量中。他的体内充满了轻盈、愉悦、充沛的力量。此处与纽约的闷热截然不同,在纽约,人们会感到闷热、倦怠、难受,天空阴沉沉的,湿热席卷大地,弥漫着雾气。

他始终知道阿尔卑斯山就在那儿。一小时过后,他感觉阿尔卑斯山在正南方,闪耀着神奇的光茫。他看不见它们,但从空气中已经嗅到了它们的气息。他嗅着那些山峰的气味,感受着阿尔卑斯山的力量所蕴藏的洁净、傲然的灵气。

八月来了又去了,白天的某种东西已然逝去,阳光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消逝。秋日夜晚有某种灵敏的气息,某种重要的东西迅速消退,只有精神尚存。温暖的阳光还在,但某些东西却已逝去,消退,不见了。灵魂深处有一种悲伤的预兆。诱人的夏天慢慢离去,朝南方的意大利退去。

九月初的夜晚空气清冷,他有时候会听见枯叶纷飞的声音。偶而也会刮起一阵风,落叶便在路上随风翻飞。路人行色匆匆,蒙克会再次听见树叶翻滚的声音,听见喷泉哗啦哗啦的水声,这声音与夏日之夜的喷泉声有些不同。他仍然夜夜都去“新天地”,坐在那里的花园里。有些人坐在咖啡馆露台的桌子边。花园里几乎光秃秃的。他的脚步踏在干燥的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型咖啡馆的门窗全都关闭着,里面挤满了顾客。管弦乐队正在演奏。室内的气味已经变得十分浓重,充满了热乎乎的食物气味和热情顾客的气息,充满了音乐和啤酒的气味。而他只会坐在外面的露台上,倾听落叶刮过路面,品味空气中隐隐的秋意。

他住在特雷萨大街,他的房间正好位于露易丝大街穿过的一个角落里。这个建筑被人称作“市民公寓”,但是他并不知道那个名字。这是一幢普通的、结构坚固的三层楼,没有太多的装饰,但是和别的建筑一样,它的体量非常巨大,外观笨重,这是所有德式建筑的风格,和美式建筑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盖起那幢房子的,但是这幢房子几乎成了德国建筑的代表。该建筑物体量相当巨大、令人惊叹。他估计人们会把它称作德国的维多利亚风格。它肯定是威廉二世繁荣时期的建筑,肯定从英国人所谓的维多利亚风格派生而来。但这是一种受到沃坦[1]神手点化的维多利亚风格。这种维多利亚风格浸透着啤酒味,是一个重量无法估算的庞大建筑。它是内部蕴含着古老黑森林气息的维多利亚风格,是带有喉音的维多利亚风格,和它巨型的体积及其令人惊叹、令人害怕的重量相比,已故维多利亚女王的宫殿似乎极其轻盈、精巧。与之相比,古老的纽约邮政局似乎也成了一个优雅、轻巧的神奇建筑了。

蒙克每每经过那些房子,都会产生一种无法抗拒的无助感。这并不是因为它们富丽堂皇,也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很壮观。而是因为他感到,这些建筑物具有以常用单位难以估算和衡量的重量。这些老式建筑只有三四层高,但是这并不影响它给人的震憾;他从未惊叹过美国的建筑,但是这些建筑物却深深地折服了他。

每每想到家乡,想到曼哈顿那美妙的风光,想到那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形成的美景,他就觉得家乡仿佛是天才的孩童们匠心独运造出的巨大、奇异的玩具,就像孩子们用硬纸板堆砌的微型城市,上面整齐、均匀地印着百万个小窗户,然后在纸板后面点燃蜡烛,于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城市便像幻景一样呈现在面前。即便是一幢美国的旧式建筑,一个表皮剥落、污迹斑斑的旧仓库,一幢墙面怪异而舒适的破旧公寓(不知何故,这一切总会使他想起1861年的骚乱,也会想《哈珀周刊》过刊中的那些插图来),和这些建筑相比,它们似乎显得弱不禁风,摇摇欲坠。他再也无法回到家乡,清晨再也不能在等候检疫的船上醒来,透过舷窗眺望远处喧嚣匆忙的景象,这幅景象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刚踏上美国时看到的景象。那种潮湿、粗糙甚至有些暗淡的绿色,那种模糊、不透明的颜色,极其古怪、动人、直接地在记忆里复原,充满了赞许和惊奇。那白色的木屋外形、污迹斑斑的建筑外形——都像玩具,冷漠且不结实,他似乎用脚趾就能将那房子光滑、平坦的墙壁踢穿,一下子就能挨着曼哈顿岛上高耸的塔尖和外墙。这一切皆掩隐在清晨的薄雾里,就像某种用软木制成的脆弱之物浮游在水中,只消他抬一下手臂就能抓住、提在手里,仿佛拎起一把大葱那样轻而易举。

但是,每当他经过特雷萨大街的任何一座建筑,或者经过气派的路德维希大街的那些巨大、坚固的建筑物时,总会感到自己是个无助的孩子,在这个巨大的物质世界里,他自己却无法控制,也无法知晓这个世界的大小。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格列佛,仿佛置身于大人国。他每进入一道门都必须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然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公寓本身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住所,占据了一幢建筑物的两层楼。房东是一个叫巴尔小姐的年轻女人。她有两个兄弟,都没有结婚,都是城里企业的职员。哥哥40岁左右,是一个脾气温和、讨人喜欢的人,他个头中等,相当壮实,脸色红润,留着小胡子。蒙克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在某个办公室工作。他有可能是文书、出纳员,或是图书管理员——总之是坐办公室的。

海因里希是巴尔小姐的弟弟,个头高大,身材清瘦。他30出头,服过两年兵役。现在一家名叫“林荫广场”的大型旅行社上班。蒙克常常在早晨见到他。他为旅客兑换支票、订购火车票和船票,还提供巴伐利亚和整个欧洲的旅行咨询服务,但是他赚钱并不多。他的衣服十分整洁,不过有点儿发旧。他严肃的面容并不平整,布满旧伤疤留下的斑点。和他姐姐在一起时,他显得从容不迫、平静、内敛、孤独,同时也显得可爱、老实。

事实上,海因里希和他姐姐都是众所周知的“好人”,过去如此,现在仍然如此——不是一位高权重的人,不是大学里的学究,不是军队里的官员,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属于上层阶级,不过,他们始终坚持某个文雅的标准。很可能在战争之前,他们的生活状况比现在更加富有、更加稳定。实际上,这个虽不算寒碜但至少有些破旧的小旅店和世界各地的同类旅馆或“稍好一点”的地方一样,具有某种高贵的气质。比如,有人经常会在美国的某个大学城里见到这种地方。有些女士虽然经济拮据,但却非常注重自己的教养和家世。海因里希的姐姐有时候太注重这方面了。当她带着那些大学生房客“到她家里”来时,她往往会告诉他们,她把他们看作“绅士”,因此希望这些“请入家中的客人”在行为举止方面能完全像在别人家做客那样,如果他们的行为明显表明她的判断出了差错,她带到家里的某个人算不上绅士,那么她就会强迫他退房。

把巴尔小姐的旅馆完全归入这一类是不公平的。她非常聪敏,理智,不会插手于此类愚蠢的行动中。她年方35岁,身材高挑,乌黑的头发,深色的皮肤,是那种深色皮肤的巴伐利亚人。她性情安静,聪颖,直率,诚实。她是在德国所能遇见的那种好女人——毫无轻浮之举,也不像许多美国妇女那样主张男女平等。从她安静的性情和深色的皮肤方面来看,她算得上一个漂亮的女人。

蒙克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对她的现在也不怎么了解。她和房客们关系不错。她待人友好、体贴、谦和,但是人们也能感觉到她拥有自己独立的、与旅馆生活毫不相干的生活方式。蒙克不知道她是否恋爱过,是否和别人有过暧昧关系。如果她想要这些东西她肯定能得到。她会光明正大、轻易地得到这一切,且不失尊严和激情。但是如果到头来结局并不好,她会深受伤害,同时她会把伤害埋在心底,绝不会在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中放纵自己或迁就朋友。

然而,那个小地方的生活让人有种别扭的压抑感,透出一种竭力维护文雅风度的气氛。这和他之前在别处见过或者听说过的那种小旅馆非常相似。它就像他在伦敦布鲁姆斯伯里的维斯托克广场住过的一家旅馆;也像位于巴斯的一家店名更加花哨的“私人酒店”,也像蒙克曾经在巴黎城外的圣日耳曼昂莱廉价酒店住过一小段时间的一家小旅馆,实际上,这家旅馆隶属于世界贵族公寓有限公司。虽然人们在提起巴尔小姐的旅馆时想大声笑出来,但却不敢这样做。人们始终不敢用自己的真实嗓音开诚布公、热情大方地进行激烈的争论或辩论。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礼貌地克制着自己的笑声,对话也限制在一定的话题之内。他觉得这些人说话太别扭了,有些过度谨慎和苛刻了。换句话说,这里并不是一个轻松的环境。人们为了追求文雅而牺牲了本性,舍弃热情而保持克制,为了礼节而放弃温情。

在吃饭方面情况也相同。蒙克在德国第一次发现有个地方的食物刚好够吃,按照他的看法,这根本就不够吃,但是他从来都不敢要第二份食物,因为别人都没有要,分配的食物刚刚够吃,如果有人敢放肆要求再来一份食物,也许他也可以要一份,但是这样一来某个仆人、厨师、女招待或者女仆就没得吃了,这种感觉的确令人难堪。餐桌上共有八个人,上肉的时候,不论端来的是猪肉、烤肉还是小牛肉,都切得只有薄薄的八片,盛放在盘中,肉端来之后,每个人都会巧妙、文雅、拘谨地取走自己的一片,当一个人取肉的时候,其他人则害羞地移开视线。吃面包和蔬菜时也同样如此。每一样东西都刚刚够吃。

蒙克一直都饿得发慌。他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旅馆给的分量不够,还是因为思想和想象中的巨大渴望以及这种渴望在身体上的反应所致。大概是二者兼有吧。

但是他坚信,虽然其他人表面上故作文雅和克制,但是他们也具有同样的感受。他知道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承认。因为这不符合那个高雅之地的精神和气质。但是,他常常怀疑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狡猾地私藏了点心和美食,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自己的僻静处悄悄地独享,只需面对自我良心和上帝指责的目光了。

他私下里对他们所有人都持有怀疑态度。有时候他似乎觉得他们会站起来说“祝胃口好”,然后优雅而有尊严地离开。他从他们的举止中感受到了他们肮脏、急切和不合礼节的匆忙,他还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贪婪的欲火和一丝色欲。

当他们离开餐厅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时,蒙克的思想一直跟随着他们。在想象中,他看见他们在刚开始时故意带着尊贵和克制走着,然后逐渐加快速度,直到他们转过拐角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朝他们自己的房门走去时,他们才会小跑起来,然后慌乱地打开门锁,推开房门,然后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门,接着歇斯底里地狂笑一声,纵身扑向香肠,贪婪地往嘴里塞着美食,内心既自责又快乐。

事实上,他以奇怪而戏剧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一天下午,当他前去支付他一周的账单时,把巴尔小姐和她的哥哥逮了个正着。他敲响了客厅的大门,一个服务员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走了出来,他到达时她正在开门,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他就到达门口了。这时她只好非常友好地邀请他进去。他走进屋子,睁大了眼睛盯着桌子看,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巴尔小姐的脸色变得通红。接着,她说她们正在喝茶并邀请他来喝一杯。茶,没错,他们的确沏了茶,但是还有别的食物,有肥美、芳香、可口的小香肠,油乎乎的肠衣包得鼓鼓的。还有肝泥香肠、意大利香肠,有脆面包卷、小瓶的美味果酱、蜜饯、糖果。桌子上还有香甜、丰盛、美味的德式酥皮糕点,一英寸厚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樱桃、草莓、苹果、梅子。这简直就是一场宴会,他现在明白了巴尔小姐和她亲切、友善的哥哥在餐桌前很容易吃饱的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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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小旅馆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他无从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始终在挨饿。这种饿得发慌的感觉平生从未有过,不管他怎样努力,怎样吃东西都无法消除或减少这种饥饿感。这不仅是旅馆的问题,就算他吃三倍的食物,情况也不会有所改观。这不仅是身体上的饥饿,而且是整个心灵、思想和精神上的饥饿,这种感觉以令人震惊的方式转变成口腹之欲。自从他踏上德国这片土地时起就一直遭受着这种饥饿的折磨。在慕尼黑,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更加集中、更加巨大,而这正是这个地方留给他的感受,慕尼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慕尼黑不仅是德国的一片天堂,还是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那里的人们永远大吃大喝却不知餍足。慕尼黑就是天堂——这使他想起了彼得·勃鲁盖尔的同名画,该画展示了一头烤乳猪小跑着供人们享用,它柔软而酥脆的皮上插着刀叉。切成小片的后腿肉、肥美的烤鸡等着人们去享用。一瓶瓶美酒从天空中降落下来,大树和草丛里挂满了油酥糕点、配餐水果等。或许阿尔卑斯山地区洁净、富有活力的空气也是他饥饿不已的原因之一。这或许就是他需要却吃不着的食物了,但并非只有这些。一种疯狂的饥饿和难禁的渴望令他备受煎熬,而且不论他吃什么喝什么总觉得不够。

这种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为何物。这种感觉令人可怕,令人讨厌,令人恶心。这是一种不能称为饥饿的饥饿,一种不能称为渴望的渴望,这是一种依靠他摄入的食物而滋长的饥渴。就在他竭力养育饥渴、试图征服饥渴时,饥渴却吞噬着他。这仿佛是一种灵魂和身体的巨大消耗,无药可治,永无终结。

当女服务员整理房间时,他离开了房间,沿着特雷萨大街走到英国花园附近。他沿着这条路散步时,几十次因难禁饥渴的痛苦诱惑停下了脚步,这就好比经过一家餐馆,一家西点屋或者糖果店而不能进去的感受一样。整个城市随处可见这种精致、奢华的商铺,他很想知道这里的人们是如何生活度日的——很想知道,在这个令他难受的地方,供养他们的人力和财力从何而来。

美食店的橱窗简直令他发疯。那里堆满了数不清的可口美食,他看着各种形状和种类的香肠、奶酪、烤肉和熏火腿,高颈瓶中盛着美酒,他不禁垂涎欲滴,口水直流。这个丰盛、奢华的美食宝库对他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每次当他经过这种地方,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他就会试图挪开眼睛,低下头,快步离开,但是不管用。如果有个巫师在人行道上用法术画出一条线,并使这个地方具有魔力,他仍然要努力一番,而他的失败也会更加凄惨和彻底。

经过这种地方而不停下脚步是不大可能的。他会驻足在橱窗前大饱眼福,这种店铺一家接着一家,令他目不暇接。他走进一家店里购买了东西,却总会惦记没有购买的东西以及那些错过的美味甜食。如果他在一家店里购买了一根香肠,他就会时时惦记着更多种类、味道可能更美的香肠来。如果他在大饱眼福之后在某家店里购买了东西,他必然会发现另一家店里的美食令前一家相形见绌。对那些摆放着草莓、梅子、桃子、苹果等各式口味蛋糕,涂了奶油的酥脆烤制品的糕点铺来说,情形也一样。所以,对各式糖果店也不例外。那里有各式巧克力、夹心软糖、蜜饯和水晶水果糖、裹了糖的梅子、樱桃、菠萝块、加白兰地酒味的巧克力,以及芳香的口香糖。

他的所见所为也都如此。他什么都想要,他想吃完所有的食物,想喝光所有的饮料,想读完所有的书籍,想记住一切、查找一切,想让自己的双手触摸整个呻吟的地球和那个可感受到却无法触及的身体,想要吞掉它、消耗它,想永远拥有并独占它。这是一种疯狂,一种痛苦,一种无药可救、无法抑制、绝望的疾病,是心灵、肉体、精神共同的疾病。他无休止地购买自己买得起的东西,尽情地观察、倾听、铭记一切,然而却无休无止,没有尽头。他去参观博物馆,在那些拥挤、为数众多的画廊里收藏着数目惊人的艺术珍宝。他怀着一种疯狂的渴望,贪婪地注视着这些艺术品,仿佛要把它们生吞下去。他甚至想吞下画布上的每一种色彩,如饥似渴地把每幅画印在脑海里、记忆中,似乎每一种颜色都已经脱离了画布,被他吸入了眼中。他日复一日地徘徊在一家古老美术馆的拥挤展厅里,以至于保安开始怀疑他图谋不轨,并且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动。

他差一点把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的一幅画从墙上扯了下来;他会把卢卡斯·克拉纳赫画中迷人的裸体女郎装入脑海之中,然后径自离开画廊。他从鲁宾斯纷乱的画布上拖走了每一丝色彩的肌质、每一片旋涡状的天地。同时,他还拖走了整个巨大的画廊里所有的画作,从格吕内瓦尔德到鲁宾斯,从卢卡斯·克拉纳赫到汉斯·荷尔拜因,从勃鲁盖尔到阿尔布雷特·丢勒的《使徒传》,从但耶斯到创作《玛丽生活》的大师。他把这一切依次印入自己的大脑,刻在心里,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的画布上。

他怀着同样不知餍足和疯狂的欲望光顾书店。他会在书店拥挤的柜台前逗留数小时,记住数不清的书名,这些书是用他几乎不认识的语言写成的。他在一个又一个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书的书名,他想购买那些他买不起的书,想读那些读不懂的书,并随身带着它们到处走动,同时再带一本字典,可以查阅解读这些书籍。不计其数的哥特式字体、令人惊愕的日耳曼文化,都使他如痴如醉,充满占有的渴望。他了解到德国出版社每年出版图书的数量,数目大得惊人,超过了30000册,他讨厌这些书籍,因为他对书籍的贪婪毁灭了他自己。

[1]德国神话中的众神之王,也是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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