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Chapter36四月的死亡幻景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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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Chapter36四月的死亡幻景

第三十六章chapter36四月的死亡幻景那年春天——在那个决定性的、命中注定的、招致毁灭的四月,在那个绿意盎然、充满魔力的四月——诸多因素混合而成的癫狂占据了他,并且用死亡、诅咒和恐惧彻底控制了他的身体、思想和精神。他觉得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他并非用死人的眼光,而是用死不瞑目者的眼光来看待生活,他已经在当代荣耀的音乐声里被残忍撕碎,然后摆脱死亡的阴影,重拾曾经失去的荣耀,并以炽热的心灵、无声的呐喊、无言的忧伤、后悔而失落的痛苦来滋养它。

在他备受折磨、扭曲的脑海中,在凄凉、自怜、绝望的情绪里,他觉得是埃斯特精心策划毁灭了他。他看到她身处腐败、丑恶的社会中心,和那些富得流油、位高权重、玩世不恭者为伍——即那些了不起的、高傲的、长着鹰钩鼻子的犹太人和他们皮肤光滑的夫人们,这些贵妇们使书籍、戏剧和非洲雕刻品成了一种时尚和受人崇拜的对象,而她们自己就是所谓的艺术大师,是画家、作家、诗人、演员、评论家。他们狡猾、奸诈、深谙人情世故、相互憎恨猜忌——在她所处的圈子里,他觉得,唯一能给这些生活在你死我活之中、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趣、充满仇恨的人们带来快乐的事情就是阉割活人的精神。他们利用埃斯特作诱饵,给这个乡巴佬设套。他觉得他们成功了。他最后似乎完全钻进了他们设下的圈套,是他自己的愚蠢使他陷进了圈套,他完全被毁、不可救药了,他永远丧失了力量,而且他觉得,自己再没有任何治愈和获得拯救的希望了。

他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像一个等候了太久的人,一直期待着那个长着蹄子的灾难怪兽前来,他就像一个目光呆滞、漫不经心但却信心十足的人,一直守候着洪水的到来,敌人的迫近,或者像一位年轻、无知的斗士,从未受过伤,从未尽情尝试过自己巨大、无情的力量,也从未被无敌的毒螯蛰伤过,从未因突然遭到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的打击而变得小心谨慎。他也像一个傲慢、自负的人,认为自己就是万物的尺度,而且战无不胜。因此,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被灾难战胜了,被从未预见到的毁灭深渊完全、彻底地吞没了。然而,他觉得从来没有哪一个春天比降临到他身边的那个春天更加美好、更加荣耀的了。失败感、失落感以及可怕的恐惧感使他比以前更加亲切、更加热烈地爱上了春天,他唯恐自己生活中所有的力量和美妙的声音就像一支行军的军队被炸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那样的话,这一切都将一去不复返,还有那些美好的岁月、黄金时代也将一去不复返了,他的灵魂怀着猛虎狩猎时的狂喜与诡秘,巡游于静谧、沉睡大地的那个夜晚不复返了,他的力量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想变得越来越强大,取得了必然、持久、伟大、欢欣鼓舞的成就,那些日子也不复返了——永远失去这一切的感觉非但没有使他厌恶春天和他周围的一切生命,反倒使他比以前更加深刻、更加炽热地爱上了春天。

在他居住的那幢砖房后院里——这个后院比较狭小,装有篱笆,在纽约很常见,是那个棋盘状街区的一小部分,从古老贫瘠的泥地里,长出了一小块嫩草,旁边还有一株孤零零的小树。那年四月,他每天都认真观察着那棵小树,看着它再次长出全新、繁茂的绿叶。后来,有一天他仔细地观察着,看见它倏忽间变得极其翠绿,看见跃动的光线透入其里,它的颜色也随着光影以及柔和、难以觉察的轻风变得更深,时而还变幻得深浅不一。它是如此真实、如此生动、如此强烈,显得神奇而神秘,唤醒了所有时代的鲜活梦想和世上所有人的生命,转瞬间,蒙克似乎觉得这棵树和他自己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觉得自己的生命从生到死只是短短的一瞬。

从绿色带给他的回忆、他对时间的感受这两个方面的影响来看,蒙克觉得,春天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和特性,它能唤起人与生活中一切难懂、热情之谜之间的一致性来。今年的新绿,尤其是这个城市的第一抹新绿,不仅具有将这个城市所有的喧嚣和纷乱汇聚成伟大生活协奏曲的力量,而且还具有超越他所有回忆的神奇力量,他周围不断变动、逝去的生活很快成了生命中的点滴片段。因此,过去变得和现实一样真实,他生活在二十年前的事件中,那些事件具有非常强烈、非常强大的现实感,仿佛一切都是刚刚才发生的。他觉得没有暂时的过去,也没有暂时的现在,现在并不比过去更加鲜活;对暂时连续性的假定已经被推翻,他的整个人生变成了时间和命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因此,在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个春天富有魔力的绿色,也正是出于这个缘由,他的生命和那个春天构成了某个幻想的焦点。这是关于死亡与毁灭的幻想,始终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存在于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意象之间。他看见整个世界笼罩在死亡的色彩之中,不是因为他想飞离现实,而是因为他想拥抱现实;不是因为他想逃避一种难以忍受的生活,奔向自己编织的某个神话,而是因为多年来,对于知识的渴望一直驱使着他,这个难禁的渴望驱使他从每个目标上汲取核心和精髓,这个渴望也一直驱使他不断向前,迈向生活。但是现在,他似乎觉得生活捉弄了他。

除了埃斯特每天和他相处的几个小时,以及他去学校上课的几个小时之外,他从晚上到次日凌晨要么在大街上疾走,要么在家里独自冥思苦想。他会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或者枕着交叉的双臂,四平八稳地躺在帆布小床上,显得毫无意识、毫无知觉。但是事实上,即便他一动不动,他所有的官能也兴奋地活跃着。过去和现在的一幕幕就像炫目的闪光在他的脑海里扫过。

他想起埃斯特、她的世界,以及她给他带来的灭顶之灾,猛然间,他会被那棵小树上鸟儿不停的叫声惊醒。这时,他就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棵绿意盎然、神奇的小树时,逝去的点点滴滴随着痛苦的回忆逐渐返回,就和他身处的那座房子一样真实。

突然,他想起了童年的一幕,他看见一名男子站在他的仇人面前,被对方像老鼠一样抓着甩来甩去,挨人嘴巴子,不断地退缩、不停地求饶着,而他的妻子和孩子面色苍白,眼睁睁地观望着。在那一刻,他知道那个人的精神已经垮了,他的生活也失去了意义,他记住了那一天、那一刻,记住了和邻居们可怕、反常的沉默,他们耳闻目睹了整个过程。之后的几个月,那个男子遇到镇上的人时,所有人都显得非常好奇,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轻蔑的神情,而他只能耷拉着脑袋,从旁边走过。当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或者强作欢颜时,他的笑容十分可怕——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可怜又可卑的苦笑,或者是逢迎、奴才般的傻笑。自那以后,他的妻子和孩子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偷偷摸摸地不敢正视,感到害怕、愁苦和羞耻。还有一次,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见过一位男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妻子的情夫鞭打、掌掴。那个男子外貌寒酸、身材矮小,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荡妇的丈夫,她的情夫则是一个身强力壮、五官端正、一脸凶相、有钱有势的主儿,他每天傍晚晚餐过后都会开车接她出去。每当这个时候,他的丈夫都会在屋前给草坪浇水,在那个男子面前,他总会面色苍白地不敢抬头,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从未同他搭过话,当那对奸夫淫妇出双入对的时候,他从未开口说过半句话。

然而,有天夜里,当那个情夫把车停在门前,按喇叭唤那个女人出来时,她的丈夫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水管,冲过草坪,跑下水泥台阶,来到了停车的地方,声音颤抖、情绪激动地大声咒骂那位男子。坐在车里的高个子男子吃惊地低声咆哮起来,他粗野地甩开车门,把那个女人的丈夫推了一个趔趄。随后,他一把抓住那个矮个子男人,摇晃他、拳击他、扇他嘴巴,还非常下流、野蛮地咒骂着,还故意向街坊四邻和所有默然围观的看客们公开他和这个男子之妻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难以名状的耻辱。然而,最丢人的是那个女人胆小如鼠的丈夫,他最初的那点勇气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就像耗子一样惊恐地尖声求饶着,求他放过他不要再揍他了。最后,他发疯般地从那个男子手里挣脱出来,满脸恐惧,连滚带爬地退缩到了台阶上,他伸出瘦弱的双手做出保护和求饶状。那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则脚步沉重地追了上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同时还用笨重的拳头击打着。他挥拳的粗笨动作、沉重的喘息、潮湿的空气和赤裸裸的沉默使他的举止显得更加笨拙、更加无耻。这时,那个女人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气急败坏地斥责那位缩成一团的丈夫,说他像“一个笨蛋”,使她和他自己无地自容,然后就像对待一个挨过打的孩子那样,厉声喝斥他进屋去。这个矮个子男子卑躬屈膝、哭哭啼啼地连声道歉,然后低着头,眼泪如流水一般顺着被打得通红、干瘦的面颊流下来。他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那儿才是仁慈的藏身之处。那个女人随后钻进了车子,和她那个骂骂咧咧、高声威吓的情夫坐在一起,并柔声细语、热心地劝慰他,直至他怒火全消。

车子开走了,快到山脚拐弯处时,蒙克都还能听得见那个女人突然发出的肉麻笑声。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声音和夜晚隐藏的秘密也隐约传来,点点星辰闪烁在夜空中,沿街的门廊处传来左邻右舍的说话声,声音平静而邪恶,令人极度生厌,时不时地还会突然传来他们嘶哑的大笑声。他永远厌恶那个夜晚,他似乎觉得,夜不足够黑,难掩他内心的羞愧。

此刻,这些回忆和诸多其他的往事重新袭上心头,就像一幅梦靥般的幻景充满了人类的残忍、卑劣、挫败和软弱,使他难以忍受,所以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用颤抖的双手撕扯着床单、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人类的残忍和恐惧就像一窝毒蛇在他的脑海里翻腾着,他对此产生的神秘恐惧感促使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捶击着墙壁,直至鲜血淋漓。

他在童年时期目睹、见识了这些事,和其他孩子一样发过誓,宁肯死去或被打成一堆毫无知觉的肉酱,他也决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准备收拾来犯的敌人,他发誓会严阵以待。

但是现在,就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四月初,敌人似乎来找他了,但和他预料的有所不同,敌人没有从他设想的方向来,也没有他设想的那样凶恶。因为,他似乎觉得敌人已经从暗处扑将过来,他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敌人就已经来了,把他击垮、使他蒙羞,这种彻底的失败比发生在前文提及的那两个男子身上的事情更加恐怖、更加无可挽回。

然而,就像被敌人击垮并被人阉割的男人一样,他仍然知道任何一种狂热的欲望和曾经拥有的远大理想和抱负,他渴望去创造,渴望去实现。写出十几本书、一百篇短篇小说这样的方案和计划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翻腾着。猛然间,作品的全部形式和内容,从头到尾都完完整整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会不顾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这种创作的冲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在奋笔疾书的间隙,他常常会在大街上散步,散步的时候心情不错,似乎重新感受到了以往有过的那份快乐。当他对埃斯特痛苦、迷乱的复杂感情同那个春天里他的所思所想所说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狂热、充满渴望地盯着每一个见到的女子。

有一天,他来到那个外观丑陋的角落——位于污迹斑斑、吵闹的高架结构下方,他看到了一位长相漂亮、结实强壮的爱尔兰姑娘,她具有其民族特有的粗犷、野性之美。就在她拐弯的一瞬间,一阵大风突然向她袭来,把她的裙子强有力地吹向两腿间,迎着强风,她的身材曲线清晰地凸显出来——宽阔有力的腹部、丰满的胸部、结实丰腴的大腿极富性感和力量。他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活力从体内涌起,觉得自己能够像旱地拔葱那样,把眼前的高楼连根拔起。那位漂亮姑娘结实、性感的形象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也给这条喧嚣、丑陋的大街和穿梭在她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路人,增添了狂野而愉悦的回忆。还有一次,在百老汇大街南端的一条狭窄、拥挤的小街上,到处都是上个时代修建的破败、污渍斑斑、外观压抑的建筑物,但其中也充满了给人美感的、最基本的生活和商业元素——可以看到一包包、一箱箱力量强大的机械;可以闻到咖啡、皮革、松脂和绳子的味道;可以听到高头大马轻快慢跑时发出的嘚嘚声,车轮碾压鹅卵石发出的隆隆声,司机、车夫、搬运工以及店铺老板们的咒骂声、叫喊声和吆喝声——他站在一家皮匠店铺门前,一位年轻的姑娘从他身旁走过。

那个姑娘身材高大而苗条,然而却风姿绰约,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很是性感。她面容清瘦,皮肤细嫩,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光彩,蕴含着一种暧昧和柔情。胡萝卜色的头发像丝缎一样,带着魔力从她的帽边流泻出来。她身材婀娜、一起一伏地从他身边缓缓走过,嘴角若即若离地挂着一丝纯情却堕落的笑意,透出善良却惹人怜爱、令人迷乱的柔情。他带着一种狂喜和色欲看着她走过,感到无可名状的失落和痛苦。

他清楚她永远离去了,也绝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坚信自己能够找到她,并且拥有她。这就像魔术,这种魔术不仅源自那个迷人的女郎,而且源自那条狭窄的老街,街上处处都是混杂在一起的往日的陈设,各式各样、肮脏不堪、令人毛骨悚然;街上处处都是色彩艳丽、肮脏、令人不寒而栗的混合物,夹杂着那些令人舒适的材料散发出的浓重、清晰可辨的气味;还有那些天然质朴的物质,尤其是皮具店里的皮革发出的宜人气味——都是那些码放在店铺门前的巨大手提箱、提包和行李箱散发出来的,当那个曼妙女郎走过时,这些气味扑鼻而来——所有这一切,加上阳春四月柔和、奇特、明媚的阳光,形成了这样一幅快乐、神奇的景象,他觉得这幅景象永恒存在。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位姑娘、那条街道,以及皮革的气味。这一切成了那个春天无穷快乐和痛苦的一部分。一想起她,他就会莫名地把她和轮船、大海的气息、大型赛艇的船侧、驱动装置和船胸,以及狂热航行的预言联系起来。

因此,就他而言,在这短暂的间歇内,他的兴致会毫无缘由地再次高涨起来,情绪飞扬,重新回到生活中、陷入爱里、投入写作之中,这种情况会持续一两天时间。之后,他快乐的心情会骤然改变,世界上神奇的美景和荣耀,以及曼妙的乐声会消失不见,虚无缥缈、莫名的恐惧和疯癫会再次攫住他,使他发蒙,他会把井然有序的激情撕扯成千百个碎片。

有时,当那些年轻的意大利无赖从他的窗户下面走过的时候,他会隐约听见他们在黑暗的大街上所说的话和令人发笑的传闻、沙哑的喊声和嘲笑声;或者看见饭馆的餐桌上某张傲慢无礼的面孔透出的讽刺、逗笑或好奇的表情;还有交头接耳,听不清楚的谈话,这一切都会使他情绪冲动,失去理智,这时死神和恐惧就会一浪接一浪地向他袭来。有时候,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深层次的缘由,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原因。当他静静地坐在室内的椅子上时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还看看小床、读几句诗词,或者干脆向窗外望去,看着那棵葱茏的大树,正是在这样的时候,那种情绪便会向他袭来。但不论这种情绪何时袭来,也不论这种情绪袭来的原因如何,其结果总是相同的:工作、力量、希望、快乐以及所有的创造力都会在转瞬间被令人窒息、无可抵挡的潮水吞没、扼杀。他会猛地站起身,疯狂地面对眼前的世界,他就像一个饱受身体剧痛折磨而发狂的人,就像一个疼得在屋子里拼命地跺脚、连碰带撞的人,他身体的每一处组织都被恶性肿瘤的病灶抽干、吞噬掉了一样,他有时候会用双手紧紧地攫住满口生疮、令人恐怖、疼痛难忍的牙齿。

现在,每当剧痛和恐惧猛然袭来、令他癫狂的时候,他就会去拿那瓶骗人的特效药。他会咕嘟咕嘟地把烈性杜松子酒顺着抬起的喉咙灌下去,就像往下水道里排水一样。狂热的脑细胞和躁动的血液、心脏和突突暴跳的神经变得麻木,失去了活力,眼前很快出现了一幅有关力量、慎思、控制的短暂幻觉。随后,烈酒开始在他的血液里燃烧,并像油一样慢慢地沸腾起来。他的大脑慢慢地开始发热,就像在熏黑的、锈迹斑斑的炭火盆里闷烧的火焰一样。他会麻木地、一言不发地坐在沉闷的夜色中,直到怒火冲冲、气急败坏地跑上街头去寻找仇敌,心乱如麻地诅咒、谩骂,走在成群的老鼠和夜色中闪闪发光、面容苍白、目光呆滞的人群之中。

然后,从早到晚,他就像一个命中注定要永远生活在可怕噩梦中的生命体,看着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姿态和活力。他会再次巡游在深夜宽阔、昏暗的大街上,眼睛里永远闪烁着苍白、深邃的光芒。他经常沿着老鼠出没的小巷行走,那些目光呆滞者经常徘徊在那里,而街道、大地、人,甚至连庞大、冷酷的建筑物都和巨人一样,疯狂地在他周围摇晃、舞蹈。小巷里所有面色冷酷、苍白的动物似乎都在怒视着他,他们的面容酷似毒蛇、狐狸、秃鹫、老鼠和猿猴——而他始终在寻找一个真正的人。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但却没有亮光,也没有歌声。他从癫狂中恢复过来,再次用清醒、平静的眼睛注视着,然而,由于筋疲力尽、无法了解的精神,他仔细看着自己以为早已永远逝去的一种生命的中心。

中午,埃斯特又来了,她有时候似乎是他癫狂的主要根源,现在这一根源只不过是血管中不断蔓延的癌症须根,可以像拔鸡毛一样从他身上根除。有时候,他们最初相处的那个四月的美好又会再次重现,这时她就与快乐的心灵紧紧连在了一起,与他生活中所爱的一切连在了一起,也与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歌声连在了一起。

但是到了晚上,她走之后,他就再也想不起她在中午时的模样了。没有了光亮、天鹅绒般柔滑的茫茫黑夜正经受着数以千计、难以明了的背叛威胁,正朝他扑来;正午灿烂的阳光,自信、财富、健康之光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的脸上凝聚着一股骄傲的力量,在他注视的时候,那张脸就像一颗奇异、丰润的珍珠散发着光辉。在他狂热的想象中,它带着东方安静、难以餍足的激情懒洋洋地闷烧着,这张脸诉说着一种大海般无边无际的欲望,诉说着一个人皆喜爱、但却无法拥有的肉体。

一次又一次,一幅疯狂、扭曲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像烈火燃烧着。他看到黑压压的一群奢华貌美的犹太姑娘,她们的面容姣好甜蜜,眸子炯炯有神,酥胸像成熟的蜜瓜。坐拥权力与财富,置身于城市高大、耸立的摩天大楼之间,他看见她们高傲的身上穿着华贵的礼服,随着她们在夜晚金碧辉煌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们来回摆动的天鹅绒衣裙透着无尽的肉欲,古老的珠宝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她们就是活着的受刑架,她们那些信奉基督教的情人们哆嗦的脊背皆为她们而折腰。她们就是现实中的十字架,那些信奉基督教的男人们的肉与髓都钉在了上面。她们比所有沉溺在其激情深渊中的男人们还要堕落,她们的肉体比那些连性命都被其欲望控制的男人们的肉体受到的折磨更多,她们扭曲的身体干枯、毫无生命地悬挂在空中,就像她们强烈的欲望中生长出来的一根枯萎的草茎。在她们身后,那些经常出现在美妙夜晚的都是那些身材高大、长着鹰钩鼻子、皮肤黝黑的犹太人。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妻女向异教徒的情人投怀送抱的时候,他们显得非常傲慢和轻蔑,流露出令人费解的自豪与难以言表的耐心,带着隐忍、谦卑以及一种古老且不可名状的讽刺。

因此,埃斯特走后,这种癫狂便会立刻向他袭来,而且他马上就清楚自己已经疯了,然而自己却无力阻止。他站在那儿凝视着那棵树,看着恐怖的死亡和仇恨像波浪一样向他席卷而来。它首先将可怕、黏糊糊的毒液渗入了迂回曲折的大脑,然后又顺着肉体的血管和动脉长驱直入。它用一种乏味而闷热的、杀气腾腾的火焰加热并点燃了他的大脑。但是在他躯体之内的其他所有部位,在某种爬虫毒牙的噬咬下开始变冷、结冰、收缩了。他的心脏在含有剧毒的冰块作用下开始收缩,他的手指失去了感觉,他的肉体开始萎缩,变得麻木、僵死、枯黄,他的脸颊也呈现出淡绿色,舌头变得又厚又大、口干舌燥、嘴唇又酸又苦,大腿和屁股虚弱无力、膝盖骨在身体的重压下已经弯曲,觉得松软乏力,双脚和脚尖越来越冷,变得毫无血色,不停地咳嗽,腹中开始有所不适,变得麻木、头晕、恶心,曾经在欢快、强劲的音乐中跳跃、扭动的腰部,也开始在令人难受、变本加厉的狂怒中变得乏力、酸痛、僵硬。

当他处在癫狂之中的时候,他觉得女人的虚伪、残忍的柔情、堕落的纯洁根本无药可救、无法缓解,也无法进行报复。情人疯狂的咒骂、诅咒和祈祷无法战胜女人天性中无情的需要。女人所有的眼泪、反抗以及热情的誓言也无法改变它。当女人面对可恨的衰老和死亡的厄运时,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们难以餍足的欲望。尽管益处多多,但是情人想使一个女人忠贞不贰,纯属徒劳之举,就如同冲着一面墙壁大喊大叫,站在桥上向河里吐唾沫,拿一根绳子把飓风拴住,或者在深海中央修筑一道尖桩篱笆。

难道女人不能撒谎、撒谎、撒谎,而是一直认为她们在讲实话?难道她们不能捶胸顿足、撕扯头发,狠狠地抽打她们该受天谴的情人们的脸,而且高声地说像她们这样纯洁、忠诚、坚定的人自古以来都是闻所未闻的?是的!她们难道非要躺在床上双眼模糊、周身湿透、面色绯红、浑身瘫软、气喘吁吁,因其纯洁、天真和女人特有的情欲而筋疲力尽时,她们浑身上下、每一声呻吟和反抗的呜咽才会体现出高贵吗——然而,难道她们不会在一眨眼、一拐弯的工夫,在这个无路可走、丛林般的城市中,在数百万之一的某个隐蔽、未知、不明的小房间里撒谎、背叛和欺骗你吗?而你的情敌就在这个小房间内,像毒蛇一样蜷缩着,正毒害着信念,并在充满爱情的内心中散播堕落。

一个令人羞耻的邪恶片段犹如一支浸过了毒药的利箭穿透了他的大脑。他突然想起了埃斯特的一位戏剧界的朋友,大约在三年前,她曾对他说过一些恶毒、狡诈的话,那是唯一公开谴责和指责埃斯特的话,也是唯一敢在他面前说过的有关埃斯特的坏话。当他回想起这些令人憎恨的话时,他也想起了当时他们曾经交谈过的时间、地点、街道,以及那个灰色的、无所寄托的城市人行道。

他曾在晚上十一点钟左右,陪那位姑娘沿她的居所所在的那条大街散步。当她讲出那些话的时候,他们正好经过一幢新公寓楼下的条纹雨篷。甚至在这几句话像毒牙一样刺入他的心脏、令他麻木的时候,他还抬头看了看那幢大楼里一位身着制服的年轻仆人松弛、粗糙、长着脓包的脸,他看见了他制服上烦琐的花边、黄铜纽扣,看见他傲慢无礼地微笑着,他的脸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使他感到既可恨又厌恶。

这个姑娘看着他,那张充满渴望、丑陋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狡黠和隐秘的怨恨,她谨慎、遗憾地提醒他要当心那位他认识仅有一个月的女人,最后,她突然恶毒、怨恨地大声说:“她喜欢年轻男士。很遗憾,不过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恐怕事实正是这样,的确如此,你也知道的。”

听完这一席话,他顿时感到眼前发黑,心生恐惧,这些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蕴含着一种恶毒、怨恨的意味。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所以怒火中烧,他把这个姑娘所说的话看作无耻、居心叵测的行径,是无情、麻木之人对于美丽、热情、愉快之人的嫉恨。但他无法忘记那几句话。这些话一次次浮现在脑海,就像心灵深处腐烂、无药可治的伤口一样令他烦恼不已。

此刻,就在他癫狂、震惊的一瞬间,那几句难忘的话语勾起了一份肮脏、压抑的回忆,唤起了一系列恶毒的思想和狂乱的遐想。他再次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脸,想起了各种各样随意说出的言辞、举止、语调,不管这一切多么短暂,但是它却隐含了某种虚伪、背叛和邪恶。此刻,在他备受煎熬的混沌头脑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理解了那一席话真实、令人不齿的内在意义。

突然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了许许多多背叛的画面,强烈的仇恨和绝望向他袭来,他的精神也因自己狂热的大脑抛射出的画面而备受折磨。他看见她在这个熙熙攘攘、巨大的城市里泰然安处,置身于金钱带来的傲慢、无礼的力量中,并受这种力量的防守和保护。或者,他又一次看见她安全地栖身于这个国家的某个春意盎然的地方,栖身于那些富有、风骚的犹太贵妇们拥有的豪宅和房产中,她们曾帮助并支持过她。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他看见她穿着柔软光滑、富丽奢华的丝绸织品,情意绵绵地投入某个令人厌恶的小伙子的怀抱中。有时候,会是个满头金发、脸蛋圆润光滑的小伙子;有时候,又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艺术家,他在女艺术家端来的茶杯面前神情忧郁,倦怠温柔地将浑身珠光宝气、柔软纯洁的玉体揽入怀中;有时候,又会是剧院里某个的可憎的男演员,某个形容瘦削、一脸恶相、长着令人厌恶的络腮胡的年轻人,他是剧场里那些淫荡娘儿们的男宠,有些傲慢无礼——他是我们团里最优秀的男演员之一,在布达佩斯做过某些欢快淫欲之人的年轻情人,在维也纳有过一段风月情史,或者在“纽波特年轻人俱乐部”风景宜人的偏僻地带有过一些愉快的风流韵事,你说怪不怪!从他们幽默、“文明”高雅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们差不多和那些有关欧洲娼妓和通奸者的戏剧作品中令人愉快的、优雅的人一样出色。当他癫狂的大脑想出这些自我折磨的图景时,他的脸因这些憎恨、充满蔑视的言语而扭曲变形,不禁心潮澎湃,痉挛地咆哮着。

哦,在这些精心编织的爱与背叛中,她是否快乐、开心、机智、思维敏捷、无忧无虑呢?她是否因为时尚的艺术剧院里的喜剧所具有的“轻松”格调而不把它当一回事儿呢?可爱的先生们,告诉我,这算得上轻松、愉快吗?哦,好了!她怎能心安理得地坐着,轻松、优雅地谈论通奸之类的话题呢?她们在谈话这类话题时,是否也像谈仙女和女同性恋等欢快的玩笑那样优雅自在呢?

哦,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她和她的朋友们,就是那些他在寓所见过的有钱、性感的犹太贵妇们——她们是否对通奸、泛绿的手纸、透明纸、卡尔·柯立芝、健谈者、舒伯特兄弟、禁酒令,以及爱丽丝·福特·麦克道格尔的厨房天井乐此不疲?她们是否对皮兰德娄[1]的剧本印象深刻?她们理应如此。她们虽然健康而时尚,但她们属不属于劳伦斯那一伙人呢?她们有没有读过最新出版的所有书籍呢,亲爱的朋友们?她们是否面带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轻蔑的微笑,注视着其他订户们的面容?有没有在幕间休息时欢快的走动中,向晚上所有富有教养的同行们传达出最后的胜利和轻蔑之情?她们认不认识林恩和阿尔弗雷德,我仁慈的上帝?她们有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有没有读过那些书,他们是不是“优雅”或“高贵”或“龌龊”的子民呢?她们是否知道所有这些言语,是否记住了所有的答案,是否知道人们嘲笑的所有时机,知道嘲讽事物的尺度,以及所有关于敬畏和崇拜的得体礼仪?

哦,我可爱的朋友们,她们是否聪明、伶俐、勇敢、时尚,是这个时代最新潮的奇迹,比她们的父辈更加出色吗?他们非常美丽,非常优雅,非常清楚像他这样的泥胚子通常会遇到的哀伤与痛苦,也绝少背负过在浩瀚无垠、永恒的天空下的悲伤与痛苦的重担。

难道他们没有被岁月和科学的奇迹从仇恨、爱情、妒忌、激情和信念的摧残中解放出来吗?这一切已经深深地根植于人类生活的结构和灵魂达两万年了。哦,难道她们没有告诉你,谁是由更为卑微的泥土造成的,或许在这片卑微的土地上你的内心被填充得严严实实、不堪重负(只要你足够富有!),这位能够分析你身体紊乱的内科医生,会用四十种时髦的治疗方案为你的病痛开列处方,用深奥、古老、痛苦的诅咒一周三次地教导你,用一种时髦的、赎罪的、长达八个月的神秘魔力将你们悲伤、负担过重的精神从其痛苦、愚蠢的混沌中补救出来。

是的!难道在这种同样的魔力中,她没有使自己从所有的恐惧和人所共有的幻影中永远地解救出来吗?有没有在吃了同样的药之后,变得如此出众、健康、神智健全、精明狡猾呢?而目前,他难道没有哭泣、祈祷、恳求、乞求、威胁自杀和报复吗?没有表现出妒忌、愤怒、痛苦、哀伤、悲愤吗?他难道没有断言自己是世界上最高贵、最不幸的女人,她的悲伤、悲剧和爱情是史无前例的——一切都毫无理性、狂热、放纵、迷乱,仿佛她是始祖夏娃唯一的、有些无知、饱受困苦的孩子,一年四季始终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仿佛她喧嚣、无知的灵魂根本不知道这治愈人伤痛的光芒?一点没错!他们都是一群罕见、捉摸不透的人,是这个时代自由开化的宠儿,超脱了自己卑劣、不完美的泥胎,超脱了这片充满劳作与痛苦的、散发着汗臭味的土地。

突然间,他很想知道自己是否会像黑夜中的一条疯狗那样被扼死,竭其全力扑向这个由冷酷的幻影构成的世界,因痛苦而发疯,绝望地死在腐臭、冰凉的死尸中,这些死人是一群无牵无挂、无足轻重的人,他们感其所感、想其所想、信其所信,但是他们有能力感知、有能力思考,什么都不相信。如果他爱上了一个从未爱过自己的女人,如果他现在变疯了,那么他是否会因一件易碎的玩具、变幻无常的面团和油脂、在空中嬉戏的蝴蝶和麻雀而感到挫败、迷惘、一蹶不振呢?

或者,这种背叛是否已经在没有快乐、轻松、敏感、善意的愚弄下秘密地实现了?她是否在某个充满活力、极其迷人的春天,像被鸦片麻醉了一般,柔情似水地投入了某个性感、黝黑的年轻人怀中?或者某个嘴唇厚厚,长着外翻、性感鼻孔的男演员怀里?或者某个浑身潮湿、皮肤白皙且干净、脖颈粗壮、性欲旺盛者的怀里?要么就投入某个皮肤黝黑、闷闷不乐的年轻人怀里,他急躁地叩着桌子,他曾经“在巴黎生活过”,他皱着眉头满腹牢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她有没有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轻轻地抚摩着他瘦削、黝黑的面容,用惊讶的口吻说他的脸真“迷人”,“如此精致”,而且“就像天使的脸”呢?

她有没有对他说过“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有多么俊美”?她有没有说过:“你具备了我所认识的所有人身上最伟大、最美好的品质,最伟大的能力、最了不起的才华。永远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你高贵、富足的精神。”

还有,她有没有说起过在那些将他们拆开,让真正的幸福化为泡影的岁月中悲剧般的差异呢?她有没有说到自己生活中的痛苦,有没有在讲述时痛苦流泪,继而起誓说,这就是“她生命中伟大的爱情”,与之相比,以前的爱情和生活都微不足道;她有没有说过以前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也绝不可能相信这种荣耀的爱情竟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且还在整个世界历史上绝对无法与此相媲美的爱情?她有没有夸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有没有在说起崇高的爱情和神圣的纯洁、永恒的信仰、身体与精神的奉献时,就轻易地向自己妥协了呢?

他茫然地盯着跃动、神奇的绿色中心,一幕幕令人厌恶的图景穿行在他疯狂的大脑中,接连呈现出死亡和羞耻的恐怖画面。他陷入了一个愚昧、堕落、疯狂的陷阱之中,他憎恨生活,憎恨湮没了他生活的一切可恶之事,在世界专注、冷酷的注视下,在毫不掩饰的悲哀中被剥得一丝不挂,他无法避免也无处藏身,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负荷在他心头的邪恶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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