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Chapter03两个分离的世界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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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Chapter03两个分离的世界

第三章chapter03两个分离的世界当姨妈芒讲述的时候,空气中有时候充满了幽冥世界的声音,孩子知道他正在倾听数百个未曾谋面者的交谈,很快就知道了他们都是怎样的人、他们的生活怎么样。夜晚,在巨大、安静、孤独的氛围里,在快要熄灭的炉火前,当乔伊纳家的那个女人深邃的声音平静地吐出一个字、一个词,发出一个声调时,那位素不相识的死者便开始在他的周围游走。他似乎觉得此刻自己即将在其黑暗的血液里跟上那位陌生人的足迹,探寻出他的最终秘密,唤醒自己体内上千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使他们重新苏醒过来。

然而到了晚上,姨妈芒的生活,她的时间,她的世界,都在乔伊纳家族成员特有的深邃语调里轻轻地、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出来,就在炉火燃烧、塌落的那个屋子。在那里,缓慢的时间犹如秃鹰啄食着男孩的心,潮水般的恐惧吞没了他的灵魂。正当他父亲的幽灵向他讲述所有新奇之事,讲述逃避与胜利的得意预言,讲述成功、逃离、新世界、黄金之城——讲述世界上所有神奇、奇特、荣耀之事的时候——他母亲娘家的人则立即将他带回到自然界某些黑暗、神秘的地方,带回到所有被他血液中缓慢闷烧的疯狂火焰所破坏的事物跟前;他的血液和灵魂中的某些根深蒂固的毒素永远无法根治或祛除,它们呈褐色、黏稠、给人不祥的感觉。到头来,他肯定会在这些毒素的作用下糊里糊涂、恐惧、紧张地发疯,得不到拯救。

姨妈芒的世界来自某个孤独、深邃的地方,来自某个巨大的深渊,来自时间的无底洞,它会把进入其中的一切事物吞噬掉,只留下自己——它吞噬一切的时候会带着恐惧、死亡,还有乔伊纳家族神秘、永恒的时间给人的淹没感。姨妈芒用一种镇静的快乐迎接忧伤。在过去那个永远编织着自己美好回忆的巨大编年史中,留存着灵魂的全部光亮和境遇——阳光、夏天、歌声——但是总会有忧伤、死亡,还有荒野中人们失落、孤寂的生活。然而,她本人却不忧伤。她不断反复、兴味盎然地回顾那些巨大、黑暗的过去所带来的所有孤独和死亡。这一切表明:所有人都注定会死去,只有那些得意扬扬地审查人类命运的人,那些永生不死、耗尽一切、见证忧伤的乔伊纳家族是个例外,他们生活着,而且将永远生活下去。

这个蛛网般的回忆所具有的宿命特质使男孩陷入了忧伤之中。大地之上的一切事物皆在这张网中——除了狂热的喜悦。

她的生活重回到内战前泽布伦县的蛮荒岁月。

“记住!”姨妈芒会用半开玩笑、半不耐烦的口吻说,一边把针举到亮光处穿线,“哎呀,你这个傻孩子,你呀!”她会用轻蔑的语气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当然会记得,难道不是他们打完仗返回的那一天吗?……是的,我全都清楚。”她稍停了一下,思考着,“他们就那样回来了,”她平静地继续说道,“大概是早晨十点钟——嗯,老远就能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就在那条路的拐弯处——你能听见人们在路边欢呼的声音——而且,当然了,我也和其他人一起开始大声叫喊起来,”她说,“我可不想被遗弃,你知道的,”她继续平静地说着,“嗯,我们全都排着队站在篱笆旁边——我父母亲,还有你舅老爷萨姆。当然,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孩子,但是当时他在场,因为他在圣诞节的时候请了病假提前回家了。由于负了伤,他走路一直瘸着腿——当然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人人都知道在他的腿完全恢复之前一切都结束了。嗯,”她短促、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一边眯着眼睛穿针引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什么,姨妈芒?”

“嗨,他一直在等他的伤口愈合,但是,唉!”她轻声地说着,摇了摇头,“萨姆很懒——噢,他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懒的人!”她大声说道,“唉,实事求是地说,这种说法真是冤枉了他——我来给你讲一讲吧;当他得知战争即将结束、他也无须再返回前线作战时,他的腿很快就好了。有一天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动着,仿佛每走一步都会彻底站不起来,但是第二天他却可以到处走动了,而且一点都不疼痛了……”

“‘这是我见过的最神速的身体恢复了,萨姆,’父亲对他说,‘嗯,如果你的那个瓶子里还能倒出一点药的话,我倒希望你能给我来一点。’——嗯,所以我说萨姆也在场。”她马上又继续讲了起来,“当然了,比尔·乔伊纳也在场——老比尔·乔伊纳,就是你的曾外祖父,孩子——你还没有见过比他的精神状态更好的人呢!”她大声说。

“比尔·乔伊纳……嗨,他当时肯定有八十五岁高龄了,不过,他的精神状况却好得不得了!什么事都能自己料理!哪儿都能去!什么活都能干!”她大声嚷嚷着,“他的那种状态一直保持到最后一刻——当时一直住在利比亚希尔,你听好了,五十英里外的地方,如果他想和他的孩子们聊天,嗨,他就会二话不说,帽子也不戴拔腿就来了。哎呀,这可是真的!有一天我们刚刚坐好准备吃晚饭,他却猛地出现了,没戴帽子,什么都没拿!”她说,“‘嗨,真不可思议!’母亲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比尔大伯?’——她把他称作比尔大伯,你知道的。”

“噢,‘我是从利比亚希尔来的,’他回答。‘没错,不过你是怎么到这儿的?’她说——她在问他,你知道的,‘噢,我一路走来的,’他说,‘哎呀,这不可能!’母亲说,‘那么你的帽子和外套呢?’她问,‘噢,我走的时候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帽子,’他说,‘我在外面的花园里干活,后来想过来看看你们,所以就直接来了,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帽子,’他说,‘我只是一个劲地赶路!’他的确是步行走来的,”她特别强调了一下。“他只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我们,于是便直接上路了,也没有稍停一下向别人打个招呼!”

说到这儿,她稍停了一下,思考着。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肯定地总结道:“那个人就是比尔·乔伊纳!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是当天到那儿的吗?”乔治问。

“是的,他就站在我父亲身边。父亲是一名少校,你知道的,”她说,声音里透出自豪的语气,“不过,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正好请了假待在家里。我认为,他身为少校肯定比那些普通士兵更加喜悦,”她自豪地说,“所以,他也在场,老比尔·乔伊纳就站在他身边。比尔,当然了——他之所以来是想看看兰斯,他知道他会和其他士兵一起返回的。当然了,孩子,”她边说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开战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见过你舅老爷兰斯。战争伊始,他就参军入伍了,你知道的,战争爆发后,他一去就是整整四个年头。噢,有人说!有人说!”她低声地咕哝着,同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所经历过的——那些事——啧啧!”她的声音猛地透出一丝告诫、嫌恶的口吻,“唉,他曾经被人抓去坐了牢,你知道的,后来他逃跑了,只能在晚上活动,只能在畜棚里睡觉,或者成天躲在树林里,我估计——过的那种日子——啧啧!‘走开吧,’我说,‘一想起那种处境我就浑身哆嗦!’——唉,他后来在路上发现了一具别人丢弃的骡子尸体——于是用刀子切了一块块排骨,生吃了下去——‘那是最好的肉了,’他说,‘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肉了!’——从他说的话你可以想象出来他当时有多饿了吧!”

“嗯,当然,这些故事都是听别人说的,他上前线后谁也没有再见过他,虽然我们都很想知道他作战期间发生的事。嗯,他们都回来了,你知道,沿着河边的那条旧大路一路走来,人们都在欢呼,男人们都在大喊,女人们都在尖叫,鲍勃·帕腾也来了。嗯,当然,我们都向他打听兰斯的情况:‘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噢,没错,他回来了,千真万确,’鲍勃说,‘他马上就到了。你们会看见他的——如果你们看不见他,’——他突然大笑起来——‘如果你们看不见他,’鲍勃说,‘哎呀,上帝啊,你们会闻见他的!’他就是那么说的,你知道,就那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当然,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了……不过,孩子,孩子!”她极其厌恶地摇了摇了头——“那种难闻的——难闻的——难闻的,气味!可怜的人!我想他自己也无能为力!但是那种气味一直有……现在,他总算清除干净了!”她特别强烈地大声喊道,“兰斯经常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一点不比别人差。他也是一个善良、喜好干净的人,”她说,“一辈子从未沾过一滴酒,”她肯定地说,“没有——他父亲也没有。——噢,父亲!父亲!”她自豪地大声喊道,“父亲绝不允许任何沾了酒的人接近他!我给你讲讲他的事吧!”她一本正经地说,“他要是事先知道你父亲喜欢喝酒,他永远也不会让你母亲嫁给他!——噢,他连家门都不会让他进的,你知道的——如果有谁和喝酒的人有往来,那简直就是家族的耻辱!”她自豪地说,“兰斯也一样——他滴酒不沾——但是,噢!”她气喘吁吁地说,“噢,那种难闻的,难闻的气味——谁的身上也不会有那种陈腐、恶臭的体味了!——难闻,太难闻了,”她低声说道,她又默默地缝了几针,“当然了,”她说,“这都是别人说的——别人都这么说他——”

“究竟是怎么回事,芒姨妈?”

“唉,”她说——然后又停顿了一下,明显不苟认同地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他们都是为了顾全面子和尊严才那样说的!不过,你知道那都是怎样的一帮士兵——我认为他们都是一帮言语粗鲁的人,他们当然会说他的坏话——他们给他起了名字,并且直呼其名。”

“什么名字?”

她神情严肃、平静地看了看他,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臭耶稣,”她不好意思地说,“嘿——!”她尖笑了一声。

“‘噢,你晓得他们是不会这样说的!’我大声说——但是他们正是这么说的,千真万确。真是难以置信!……当然了,那个可怜的人,他自己也清楚这个事实,而且也承认。他曾说过:‘只要能把这个味儿去掉让我干什么都行,’也曾说过,‘我想这是耶稣赐给我的十字架。’……但是那个味儿的确存在——那种——陈腐——恶臭——的味儿!——噢,难闻,太难闻了!”她低声说着,一边俯身盯着手中的针,“啊,没错!他撤兵返回的那一天不是给我们讲过吗?——噢!就是阿波马托克斯[1]地方政府纪念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就是我们所有人做好迎接重大变化的那一天!嗯,一点没错!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陈旧的亚麻布图——或者叫地图,我估计你们就是这么叫的——他一直挂在脖子上,卷成了一个球,用一根线吊着,难道我会忘记吗?你知道,《圣经》中有确切证据表明一八六五年是世界末日……你知道,他和其他士兵一起沿着大路走来,脖子上挂着那个破烂玩艺儿,那一天他们全都班师回来了。”

她结实的手指平静、灵巧地缝纫着,然后摇了摇头,忧伤地说:“可怜的兰斯!我需要讲一讲他!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好人,”她说。

兰斯·乔伊纳是老比尔·乔伊纳所有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兰斯比乔治·韦伯的外公拉斐特足足小十二岁。在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叫约翰,在夏洛之战中牺牲了,另一个叫萨姆。兰斯小时候的故事大多是人们口口相传、道听途说得来的,是几个孩子中鲜见的传闻,不仅描述详细,而且大多数说法很有可能确有其事。

“那么,我来给你讲一讲吧,”姨妈芒说,“其他几个孩子经常捉弄、取笑于他。当然,他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人,我估计他对其他孩子说的话都确信不疑。唉,肯定是的!唉,没错!我父亲告诉我他们曾经对他说玛莎爱上他了,而他竟然相信了!——这个玛莎,嗯,她可是附近这一带的美人儿,年轻人个个都对她垂涎不已。他们假冒玛莎的名义给他写各种各样的情书,约他在各种地方见面——印第安山头、山谷里,或者在某个枯树桩、大树或十字路口见面——噢!各种各样的地方!”她大声说,“就想看看他能否上当!接下来,她是不会露面的,于是,他们就会再给他写信,说她父亲起了疑心,看管得很严!然后,他们告诉他玛莎更喜欢他蓄了胡须的模样!于是,他们就会告诉他,他们专门为他快速增长胡须做好了准备,如果他勤洗脸就能达到目的,并且劝他用染羊毛的深蓝色水洗脸。结果,他就像猴子一样一连几个星期顶着皮肤泛蓝的面孔到处转悠。”

“后来有一天,他做完礼拜后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并附耳对她说:‘我会去那儿的。晃动三下灯光,然后尽快出来,我会在那儿等你的!’——哎呀,他的话把她吓得不知所措。‘噢!’她尖叫着,你知道的,她大声呼喊其他的孩子,要求把他带走,‘噢!让他走开!让他离远点!’——她以为他发疯了——当然,这样一来就泄露了秘密。他们只好把如何捉弄他的经历告诉了她。”她平静地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迷惘、失落的微笑背后隐隐透出一丝忧伤和不安。

“不过,我想告诉你,”她神情严肃地说,“人们对你的兰斯舅老爷众说纷纭,但他始终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他的心肠很好,”她低声说着,言语中流露出赞赏的口吻。“他始终乐于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不会等着别人开口请求相助,绝不会!嗯,有人说当他们从安提塔姆撤军的时候,实际上他的身上背着戴夫·英格拉姆,而不是置其不顾,任由敌人擒获!当然,他的身体很强壮——嗯,壮得就跟一头骡子似的!”她说,“他什么都能经受得住——还有人讲过他长途行军一整天,然后彻夜照顾病人和伤员的事迹。”

她稍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想他肯定有过许多糟糕的经历,”她说,“我估计他一生都在跟一帮穷人打交道——他们返回的时候,也都承认这一点!嗯,他们可以尽情嘲笑他,但是他们不得不做出公允的评价!吉姆·亚历山大说,你知道,他坦言道,‘嗯,兰斯曾经宣扬过上帝的降临和美好世界的到来,我们有时候会对此嗤之以鼻——但是你听我说,嗯,’他说,‘他始终都在践行自己的说教。如果每个人的心肠都和他一样好,那么他所宣扬的美好世界已经到来了!’”

她又静静地缝了几针,用戴着顶针的手指把针顶了进去,然后手臂猛地一抬就把针拉出来了。

“听着,孩子,我要给你讲一讲,”她轻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自以为很聪明——但是他们什么都搞不明白。嗯,我想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比兰斯更聪明——我想他们都觉得他长得呆头呆脑——但是你听我说!那些最聪明的人并非知道得最多——我想给你讲一些事情——一些我知道的事情!”她的声音里透出不祥的意味,然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祥地皱紧了眉头,“孩子!孩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称呼的……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解释这一点的——不过,一旦回想起来就会觉得非常奇怪,难道不是吗?”

“什么事?究竟怎么回事?芒姨妈?”他热切地问道。

她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然后低声说:

“很多人都见过他的身影!……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了!……总会有人在某个地方离奇地见到他的身影,”她再次低声说道,“我知道就有十几个人看见过他。”她平静地补充道。她又默默地缝了几针。

“嗯,你听着,”她很快又开口说道,“他们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孩子——噢!我估计他当时有八九岁。我曾听父亲讲过很多次,”她说,“母亲当时也在场,也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是在那一年结婚的,恰好就是那一年,”她得意地宣布,“嗯,父母亲当时还住在泽布伦,老比尔·乔伊纳也住在那儿。他还没有搬进城,你知道的。噢,几年以后比尔才搬到了利比亚希尔,直至战争结束,父亲才搬去……嗯,不管怎么说,”她说,“当时比尔还住在泽布伦,人们说,在一个礼拜六的早晨。吃过早餐后,全家人都出发前往教堂做礼拜——除了比尔以外,他们都去了,你知道的。我估计他有别的事要做,要么就是想待在家里等待家里人离开……嗯,不管怎么说,”她微笑着,“比尔没有去教堂,但他看着他们离开了,你知道!他看着他们离开了!”她大声说,“他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们沿着大路走远了——父亲、母亲、萨姆,还有你的舅爷——嗯,不管怎么说,他们走了之后——我估计稍微过了一会儿——比尔走进了厨房。他进去的时候发现堆放羊毛的大盒子敞开着。当然,父亲是加工帽子的,他把厨房里制帽余下的羊毛全部装在那个盒子里——嗯,那个盒子很大,一个成年人伸展四肢躺下后还绰绰有余。当然,这个盒子是一个绝佳的睡觉之所。我记得父亲在礼拜六的中午想打盹时,或者想独自在某处思考时,就会来到这里伸展四肢,躺在羊毛堆里。”

“‘嗯,’比尔心想,‘有谁会来此摆弄这个玩艺儿呢?斐特[2]让他们别动那个盒子的,’他走过去把羊毛盒的盖子放了下来——发现他躺在那里!”她粗声大气地说,“他竟然四仰八叉地躺在羊毛盒子里睡着了——哎呀,兰斯,你知道的!兰斯!他就躺在那里!……‘啊哈!’比尔心想,‘这下让我逮着了,不是吗?我刚一转身他就溜掉了,结果爬进这里睡大觉了,而我们还以为他去教堂了。’比尔就是这么想的。‘哼,他想在我面前耍这样的把戏,那他就想错了。我们等着瞧瞧,’比尔心想,‘我们就等着瞧瞧。现在,我不想叫醒他,’比尔说,我会走开让他继续睡觉——不过,等其他人都回来后我会质问他去哪里了。如果他说了实话——如果他承认自己爬进羊毛盒子睡大觉,我就不惩罚他。但是,如果他撒了谎,比尔说,‘我就要痛揍他一番!’”

“所以他就离开了,就让兰斯躺在那里继续睡觉。嗯,然后他就等待其他人的到来,他们很快就从教堂返回了。当然,兰斯也和其他人一起没精打采地回家了。‘兰斯,’比尔说,‘你觉得布道怎么样?’‘噢,’兰斯回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不错,爸爸,不错,’他说。‘不错,真的吗?’比尔问,‘你很喜欢,是不是?’‘噢,嗯,是的!’他说,‘我非常喜欢!’‘嗯,哼,那就好,’比尔说,‘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说,‘牧师讲了什么内容?’他问。‘那么,嗯,’兰斯开始向他讲述经过——他自始至终都待在教堂里,他把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甚至把牧师布道时的神态和讲述的内容全都讲了出来。”

“比尔倾听着,一声未吭。一直等到兰斯讲完,他才看着他摇了摇头。‘兰斯,’他说,‘我希望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兰斯照做了,你知道的,他很震惊;他说,‘哎呀,怎么回事,爸爸?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这时,比尔盯着他摇了摇头。然后说:‘兰斯,兰斯,你如果讲了实话,我就放你一马,如果你对我撒谎,——兰斯,’‘哎呀,不,爸爸,’兰斯说,‘不,我没有撒谎,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说。比尔盯着他说:‘兰斯——你没有去教堂,我发现你在羊毛盒子里睡大觉,这就是你今天早晨干的事。’比尔说,‘哼,你跟我来,’说完就抓住了他的肩膀。‘噢,爸爸,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说完就哭了起来,‘你别打我,别打我——我没有撒谎——我发誓没有对你撒谎。’‘你跟我来,’比尔说完后拽着他向外走,‘我得好好收拾一下你才行,这样你就不会再撒谎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说,“父亲——我父亲,你的外公——现身了。他走到他们二人中间,拦住了比尔·乔伊纳。当然,父亲当时已经是个大人了。‘且慢,’父亲说,‘你不能这样,’他说,‘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今天不能因为他没去教堂而揍他。’‘嗯,为什么不能?’比尔·乔伊纳说。‘因为,’父亲说,‘他去教堂了。他今天早晨离开家以后始终和我们待在一起。他也倾听了布道,’父亲说,‘他给你讲的都是事实——我敢发誓——因为他一直坐在我旁边。’当然,其他人随后都帮腔了,母亲和萨姆说:‘是的,他讲的都是实话,一点没错。他始终和我们待在一起,如果他溜走的话我们都会发现的。’这样一来,比尔对所有人都很生气,因为他认为大家都联合起来庇护兰斯,以使他免因撒谎而受罚。‘想象一下,’他说,‘我自己的孩子竟然反对我。’‘想象一下,你们竟然联合起来庇护他!哼,你们的行为比他的行为还要恶劣,他说,‘因为你们在教唆、误导他,而且你们——’他对父亲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的,’他说,‘斐特,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会帮他撒谎。’父亲说,‘不对,’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不对,父亲,谁也没有帮他撒谎。他并没有撒谎。我们说的都是事实——而且我有证据。’——哼,是吗,难道牧师和在场的所有信徒都见到了他并能证明他在场吗?’——‘嗯,我不清楚你见到的兰斯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说,‘但是不管怎么说,兰斯的确去了教堂。至少,和你在这里见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因为他始终和我们在一起。’接着,比尔盯着他,明白他说的都是事实。他们事后都说比尔一下子陷入了深思之中。

“‘嗯,’他说,‘这就奇怪了!只有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竟然看见了兰斯!’”

她稍停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直盯着乔治。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带来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你听我说,”她低声说道。“这种情况并非只有这一次!”

事实上,这件事发生之后,类似的离奇经历越来越多。第一个离奇事件像野火一样迅速燃遍了整个地区:这个孩子在同一时间既出现在羊毛盒子里又出现在两英里外的教堂里的离奇故事很快就尽人皆知了,并且激起了听者的好奇与想象。

而且,在这些事件中,似乎出现了一种毫无例外的做法,公众压根不愿怀疑那些值得怀疑的方面,相反,他们只怀疑那些不容置疑的方面,最终发现一切都可以得到可靠的证实,而且确信无疑!人们很快就认为比尔·乔伊纳亲眼看见男孩的说法理所当然是正确的,或者说“他至少看见了什么——这一点确信无疑,”但是兰斯那天是否真的现身于教堂呢?他是否自始至终都和别的家庭成员待在一起呢?他有没有机会“溜出去”并且不让别人觉察到呢?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而且得到了众人的证实。他自始至终都在教堂里;牧师、教堂司事、执事、唱诗班成员、会众都亲眼看见过他、和他打过招呼,并且都记得这件事。人们不仅在做礼拜之前看见过他,而且在礼拜之后也看见了。因此,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地固定在他们的头脑中了。再没有任何怀疑兰斯不在现场的说法了——因为有人看见过兰斯。

此事过后八个月,人们对这个可怕的离奇故事仍然记忆犹新,他们一旦聚在一起就会谈起这件事,但是不久,又发生了另一桩特别离奇的事件。

在三月末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乔伊纳家的一位邻居拼命地驾车前往布兰肯舍普的一个镇子,那里距他家两英里。夜幕很快降临了,当时正是冬末那种短暂、灰暗日子的最后时刻。那位名叫罗伯茨的人正驾着他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沿着坚硬、布满车辙的土路疾速行驶,一匹灰马在前面拉着。他的妻子由于骤感腹部绞痛,此刻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痛楚万分,就等罗伯茨到达小镇帮她解困了。

就在镇外,当这个心急如焚的人正奋力驱赶他的老马快速奔跑时,他遇见了兰斯·乔伊纳。男孩正疲惫不堪地在灰暗灯光下沿着大路从镇上往家赶,根据罗伯茨的讲述,当时兰斯的右肩上扛着一袋沉重的粗面粉并且用一只手扶着。当他驾着破马车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小男孩半转过身,稍停了一下,仰面看着他,向他打招呼。这个情景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罗伯茨曾无数次见过这个来往于小镇办事的男孩。

在当时的情况下,罗伯茨说他对那个男孩的问候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事,因为他当时很着急、心里非常忧虑,所以没有停车继续前行。但是刚走出十几码远,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来了个急刹车,想要冲身后的男孩大喊,告诉他自己急匆匆的原因并想让男孩顺路到他家去一趟,尽力帮助一下那个饱受折磨的女人,并在那里等着他直至他返回。因此,罗伯茨停下马车,从座位上扭过头来,冲着大路高声喊起来。令他吃惊的是,整条路上空荡荡的。十几码远的男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好像,”罗伯茨说,“大地裂开把他吞掉了一样。”但是就在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看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这样一种解释:

“当时路边有一些树,”他语气柔和地说,“我想,他可能躲在某棵树背后了。天越来越黑了,我心急如焚,于是只好拼命赶路了。”

罗伯茨驱车驶进了小镇,找到了他妻子的妹妹,他是专程来接她的,然后和她一起尽快返回了。但是当他快要到达自己家、驶上满地车辙的小路时,马上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房子完全陷入了黑暗和沉寂之中:没有烟柱,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亮光。他怀着不祥的忧虑走进了房子。他在漆黑的屋子里呼喊着妻子的名字,但却无人应答。接着,他举起了自己带的油灯,走到妻子的床边,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死了。

当晚,街坊四邻全都蜂拥至房子里。妇女们清洗着那个女人的尸体,为她穿好了衣服,“把她安放停当”,男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刀子削着木头,讲述着许许多多有关死亡和命运的冗长、离奇之事。由于罗伯茨已经把整个死亡的过程讲述了百余次,此刻,他转向了拉斐特·乔伊纳,此人一听到死讯就携妻子和几个兄弟径直前来了。他说:

“……我本来想让兰斯停下,在这里一直等到我返回,但是我认为,当时幸好没有告诉他——他到这儿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死了,我估计他看到后会吓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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