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
碎瓷
捧着那粉彩小瓶踏出大殿，孙然然心头惊涛难平。
粉色釉瓷！其烧制之难，更甚于红釉！不仅步骤繁复冗长，更需金石入釉方能成色！这巫神教麾下，竟有如此深藏不露的顶尖匠师！
南疆崇巫，加之那“天尊使娘娘”身畔流光溢彩的绝世瓷器，辅以“十求九应”的神迹光环，早已将民心牢牢攫住。官窑前路，迷雾重重。连日来，孙然然眉宇间尽是愁云，一筹莫展。
一日，她与葛斯梦走在街市，忽见人群如潮水般奔涌呼喊：“天尊显灵！‘通天瓷’今日开窑！”
葛斯梦不解地看向孙然然：“‘通天瓷’？还显灵？这又是什么名堂？”
孙然然眼中燃起探究的光芒：“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这所谓的‘显灵’是何等景象！”
祭祀坛场高筑，几名身着缥缈纱衣的“神使”立于其上，口中念念有词：“瓷为天骨，金为神血！天尊赐下灵粉入釉，炼瓷通神，福佑众生！”
“开——窑——！”
三座窑炉同时开启烟气蒸腾。万众屏息间，结果显现——仅一窑出品的瓷器呈现青地红纹双色，其余两窑皆为单色瓷。
“通天瓷！真的是通天瓷！”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身着华服的天尊瓷使高声宣告：“双色纹样，乃苗疆百年难遇之神赐！唯天尊使者以精血入窑，以心血养瓷，方能成就！供奉此‘通天瓷’，便可与天尊沟通，消灾解难！”
“天尊显灵！天尊显灵啊！”黑压压的人群虔诚跪倒，顶礼膜拜。
旁边有人拉扯着孙然然和葛斯梦下跪，口中激动难抑：“天神在上！入窑时都看着呢！蘸的是同一缸釉，烧的是同一个时辰！只有使者大人以身祭窑那一炉，才真的通了天意！”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神迹！”
“天尊庇佑！往后有好日子盼了！”
一时间，供奉金银财帛的信徒比往日更加汹涌。
葛斯梦悄悄扯了扯然然的衣袖，低声道：“然妹子，这……真有玄机？”
孙然然目光如炬，紧锁着那件被供奉起来的“通天瓷”，声音压得极低：“原理说来简单，实则难如登天——关键在于窑温的把控！那所谓‘通天瓷’，远观纹样，酷似青花釉里红。要使青花色与红色同窑同器完美呈现，需将窑火温度控制在一个极其细微的区间内，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非顶尖匠师，绝无可能做到！”
此事非同小可！孙然然决定即刻前往县府禀报。
县尊外出。接待她们的仍是孔庆。因不熟稔，孙然然并未全盘托出心中猜想，只委婉询问官窑凋敝、匠人尽归巫神教的缘由。
孔庆闻言，面露难色：“孙工，您出身瓷镇世家，世代以此为业，有些规矩反而不知。这匠籍制度……一旦正式入了官窑匠籍，子孙后代便只能世袭匠人之身，若想读书科举，改换门庭……那是绝无可能的！”
葛斯梦恍然大悟：“怪不得官籍匠人如此稀少！难怪蓝家那般推拒，只当是临时糊口的差事！若非先前照顾了她家孩子，只怕蓝师傅连话都不愿与我们多说！”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孙然然。此地的积弊远超出她的想象与能力。她起身欲告辞，却被孔庆急急叫住：“孙工留步！今日恰好有贵客驾临，您不妨一见？”
话音未落，内室门帘掀起一角。
那个思念时便让她心如火烧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然然。”萧璟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意，“京中急务缠身，来迟了。”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这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官窑谨言慎行，面对巫神教的庞然大物束手无策……所有的委屈与压力，在看到他深邃眼眸的刹那，几乎决堤。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坚实的港湾。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久别重逢，两人竟一时无言。国事为重，萧璟寒压下翻涌的心绪，温声询问近况。孙然然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所见所闻，连同巫神教、“通天瓷”的诡异之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听她说完，萧璟寒神色凝重，取出一块碎瓷片：“我此来亦有一事。你看看此物。”
孙然然接过瓷片，指尖触感微凉，仔细观察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胎质……略厚于本地女瓷？”她翻转瓷片，看清内壁时骤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萧璟寒：“这刻痕……像是地图？！”
“不错，正是西南边防图一角。”萧璟寒目光如寒潭，“兹事体大，故本王亲临平江。”
孙然然心头剧震，连连摇头：“官窑早已名存实亡，烧不出像样的瓷器。因匠籍之困，匠人要么在民窑偷偷烧制，多数则去了……”
“去了何处？”萧璟寒追问。
“……去了巫神教，成为‘瓷使’。为全家祈福，为自己谋个来世，还不用入那令人绝望的官窑匠籍……”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璟寒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如覆寒霜。当年他亲眼目睹愚教如何操控人心，光鲜的表象之下，浸透了百姓的血泪与无尽的肮脏欲望。
察觉到他眼底翻涌的阴霾，孙然然急忙劝阻：“殿下！先前是您劝我慎行，眼下您反倒要冲动？巫神教在此盘踞多年，惑民手段层出不穷，早已深入人心！即便我们洞悉真相，骤然揭破，百姓岂会轻易接受？教化之功，非一朝一夕！”
她迎着他锐利的目光，语气愈发坚定：“如今之计，我想唯有……”
“你想都别想！”萧璟寒厉声打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急，“你可知那教内是何等污浊之地？凶险万分！”
“殿下！”孙然然不退反进，目光灼灼，“我并非仅为自身！然然还有一私心所请——若此次能助殿下铲除此教，望殿下能全力促成……”
她后退一步，郑重行了大礼：“我来此方知匠籍之酷烈！圣上乃开明之君，设立匠籍初衷是为管理便利，而非命其世代为奴！民女亦是匠籍出身！前朝百姓挣扎于温饱，有碗饭吃便是天大幸事，谁会在意户籍？然烧陶也罢，从军戍边也罢，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业虽有别，岂分贵贱？！更不应以此定论未生儿郎之命途！殿下，恳求你救救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匠人！他们亦是赤诚报国的良善子民啊！”
言罢，她盈盈拜倒。葛斯梦在一旁听得心神激荡，她从未想到这位看似温软的孙小姐，胸中竟藏着如此大义！
见萧璟寒沉默未应，孙然然再次陈情：“殿下！除却罪奴娼优，天下百业，若只以‘士农’为良籍，谈何中兴？百业兴盛，则国库充盈；海清河晏，需万民同心！前朝画地为牢、固步自封之鉴不远矣！殿下，我们争取一下吧！”
萧璟寒凝视着她眼中燃烧的炽热渴望，心中震动。父兄与他商讨兴国大计时，亦曾想过以瓷、茶、丝、锦为先，带动百业。有匠人，方有百业兴隆。这确是一剂激励万千匠人的良方！
他眼中流露出欣赏与郑重，沉声道：“此乃利国利民之策，本王会寻机向皇兄进言。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眼下此事，非你亲身犯险不可！官窑之中，蓝灵霏熟悉女瓷，亦曾被招揽，心性坚韧。让她……”
“让我与她一同潜入！”孙然然接口，眸中光芒摄人，“只探查烧瓷关节！此事关乎匠人命运，我既是其中一员，岂能作壁上观？更需要匠人亲身参与解决，才能求得日后大赦！”
那眼底的决绝与恳求，让萧璟寒终究无法硬下心肠拒绝。他闭了闭眼，无奈退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担忧：“潜入细节，需从长计议！工匠人选并非只有蓝氏！仅你二人，本王绝不放心！再部署周全，不急于这一两日！”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到他，孙然然心中的主心骨已然归位。他是她的底气，让她甘愿为他、为这万千匠人的命运，冲锋陷阵！
正事议定，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方才一心扑在如何潜入巫神教上，两人凑得极近，此刻猛然停下，那压抑已久的情愫如岩浆般轰然冲上心头。
孙然然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贴在他身前，“腾”地一下，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想移开视线，却撞入萧璟寒同样深邃炙热的眼眸中。那目光胶着纠缠，浓烈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