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底
探底
那件莹润生辉的晶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天尊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不耗费半分珍稀矿石，竟能烧出这般品质上乘的瓷器，这两个女子，确实有些令人刮目相看的门道。
她们被擢升去烧制供奉贵族、象征祥瑞的“福运瓷器”。然而，那核心的彩釉魂器，依旧如隔云端，触不可及。
孙然然不急。她耐心蛰伏，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她出窑的“福运瓷”极品率惊人，青花的素雅、红釉的热烈、钧瓷的变幻……自幼浸润的雕刻技艺更是信手拈来。她在等，等一个叩开秘辛之门的契机。那日在库房惊鸿一瞥的粉釉送子瓶，早已在她心底烙下印记——若有舞台，她定能复刻，甚至超越。
巫神教散播出去的“神赐”瓷器日益增多，孙然然的光芒再也无法遮掩。
天尊座下掌管匠役的长史，一双洞察世事的眼，早已锁定了她。
一个女子，竟有如此精湛全面的烧瓷造诣？放眼大夏，除却那些世代相传、技艺壁垒森严的匠人世家，实属凤毛麟角。更蹊跷的是，烧瓷技艺素来“传男不传女”……这女子，处处透着可疑。
夜幕低垂，长史挂着温和的笑意，踏入了孙然然与蓝灵霏共居的小屋。
“蓝工匠，”长史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孙然然，亲昵地握住她沾着瓷泥的手，指尖看似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指腹与虎口，“你这孙家妹子，以前可从未听你提及啊？不是咱们平江府土生土长的吧？啧啧，瞧瞧这双手，真是生了一双点石成金的巧手！”
那与上次判若两人的热情和指腹若有似无的按压，让孙然然心头警铃大作，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蓝灵霏适时上前半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无奈，口中吐露着她们精心编织的故事：“长史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她娘和我娘一样，都是女瓷的好手。这孩子幼时便与我一同揉泥拉坯，天赋本就远胜于我。可惜后来随她父亲迁去了豫州，这才失了联系。前两年她嫁给了当地一个窑工，夫家做的是大窑口，她自是耳濡目染，通晓各类烧造之法。”平江女瓷传女，豫州虽多为男子掌窑，但离平江不算太远，偶有女子随夫家在窑厂帮手，倒也说得通。
蓝灵霏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怜惜：“奈何女子身不由己，婚嫁两年，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小两口再情深意浓又如何？可怜我这妹妹，为此日日以泪洗面，心中煎熬。听闻咱们这天尊最是灵验，能赐福求子，我便修书一封，将她唤来此地。诚心祷告，虔诚侍奉，做个天尊座下的瓷使，只求天尊垂怜，赐她一个麟儿，得偿所愿！”
孙然然适时地将头埋得更低，脸颊飞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阿姐……莫说了。阿汮他……他不在意的。他说……会一直陪着我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仿佛羞怯难当。
长史锐利的目光如探针般审视着眼前娇小柔弱的女子。被她阿姐点破私密心事，立刻窘迫得面红耳赤，眼神躲闪，毫无心机城府的模样。乍看之下并不惊艳，细瞧却眉眼清秀，尤其是那双眸子，宛如浸在秋水里的星子，灵动异常。若非常年待在窑火旁，那露出的脖颈手腕，肌肤应更显细腻白皙。此刻低眉顺眼、羞怯难当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透着蓝灵霏所说的天真，甚至还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憨傻。
一番试探下来，长史心中疑云稍散。有所求便好，有所求才容易拿捏。
她面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几分虚假的安抚：“年纪轻轻的，莫要心急。为天尊用心烧几个月瓷器，好好表现，自有福报。明日，”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恩典，“你便去南院的瓷窑当值。除了素日里烧制供奉的‘占卜瓷’，其余时辰也别闲着，多烧些‘福瓷’，为你们姐妹俩积攒福泽。”
见孙然然一脸懵懂茫然，她补充道：“到了南院，自有新的长史告诉你该做什么。”
倏地，她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眼神凌厉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记住！在南院，不该你问的，闭嘴！不该你看的，闭眼！明白吗？！！”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如同鞭子抽在空气中，惊得孙然然浑身猛地一颤，肩膀瑟缩，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慌忙点头：“明、明白了！”
见她这副鹌鹑似的驯服模样，长史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精光，这才转身摇曳离去。
门扉合拢的刹那，孙然然与蓝灵霏飞快地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眉宇间尽是尘埃落定的庆幸与默契——机会，终于送到了她们手中！这看似铜墙铁壁的巫神教，并非真正密不透风。
南院的瓷窑规模宏大得惊人，烧制的工序更是繁复精密到令人咋舌。孙然然凭借过人的烧造技艺，被直接安排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道工序。
然而，她一踏入这座终日窑火不熄的巨大工坊，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钻进鼻腔，萦绕不散。
这味道……孙然然自幼对温度与气味有着常人难及的敏锐感知。寻常的瓷胚釉料，绝不该有如此诡异的气息！成品瓷器出炉后，她每每借着检查瑕疵的机会，将瓷器凑近鼻尖细嗅，却又闻不到丝毫异样。这味道，似乎只存在于釉料未烧制之前。
进出此地皆需被严格搜身，守卫森严如铁桶。孙然然心头那份不安愈发强烈。她必须想办法弄到一点样品！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殿下他们一定能从中查出端倪！
烧制彩釉所需的金银矿石原料，如同流水般日夜不息地运往南院更深处那守卫最为森严的区域。孙然然不敢有丝毫张望的举动，只是用眼角余光，默默记下每一次运送的时辰、估算着每一次的数量，将它们如同密码般深深刻入心底。
如何将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成了悬在孙然然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自打入南院烧瓷，便与外院彻底隔绝，她的住所也与蓝灵霏分开。据其他同样被困在此地的瓷使私下透露，若无变故，至少要在此待上半年！
或许是老天亦不忍见明珠蒙尘。近日，窑上接连数位技艺精湛的窑工突发急症，病势汹汹。南院瓷窑瞬间陷入人手匮乏的窘境，尤其急缺能熟练掌控各类彩瓷烧造的大匠。孙然然曾试探着提出想让蓝灵霏进来帮手，但长史以其只会单一女瓷、器型有限为由，断然回绝。
一个念头在孙然然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柳昀！
她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为难，对着焦头烂额的女史低声道：“长史大人莫愁，信女……信女心中倒有一人选，只是……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南院这位姓吴的女史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看交货时限迫在眉睫，手下的窑工却一个个倒下，越来越不堪用。若误了教中大事，她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此刻听到孙然然有法子，哪还管什么难不难开口，急声催促：“有什么不好说的？快说！成不成还得两说！”
孙然然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禀长史，信女的夫君……其实也随信女来了平江，陪伴信女祈求天尊赐福。他……他也是窑工世家出身，对钧窑、彩瓷都略有所通。只是……只是信女也不知他这点微末技艺能否入大人的眼……如今见大人您这般忧心，才斗胆问问，或许……或许能解了这燃眉之急。”
吴女史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先把他带来！其余事后再说！”
孙然然立刻虔诚地福身行礼，声音带着无比的期盼：“信女愿夫君能为天尊尽一份心力，只求我等心诚，能早日感动天尊，赐予我们夫妻一个康健孩儿……”
吴女史审视着她虔诚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一丝：“若能帮上忙，天尊自会降下福泽。此事要紧，你今日做完手上的活计，赶紧去将人带来！”
当孙然然的身影出现在驿馆小院门口时，正负手踱步的萧璟寒猛地顿住，眼中先是掠过巨大的诧异，随即是无法掩饰的惊喜：“你回来了？如何？可有不顺？”他几乎是抢步上前，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周身迅速扫过，确认她毫发无损，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旁边的余枫、余杨、葛斯梦几人，默默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自家王爷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实在有失天家威仪。
“殿下放心，我没事，”孙然然见到他，眼中也漾开真切的笑意，随即正色道，“我带了样东西回来。”
时间紧迫，她迅速收敛心神，擡手取下绾发的银簪。只见她手指灵巧地在簪头旋了几下，簪身竟从中分开，露出内部精巧的中空结构，里面盛着几滴粘稠的液体。
“这是……”她将簪子递出，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凝重，“是我从南院偷偷带出的釉料。自打进去，便闻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怪味，心头一直不安。虽不确定是否多心，还是设法弄出来些许。”
柳昀闻言立刻上前，接过簪子凑近鼻端，浓眉瞬间拧紧：“确有股极淡的异腥气！我见过的釉料林林总总成百上千，此气味绝非寻常矿物原料所有！定要仔细查验！”
孙然然点头：“我也如此推测，恐其中掺杂了非矿釉之物。”
两人靠在一起低声探讨的模样，让萧璟寒的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半分。
余枫颇有眼力见，立刻取来一个密封的小瓷瓶递上：“孙姑娘，请将此物放入瓶中，我们即刻送往可靠之处查验。”
孙然然依言放好，继续道：“此次回来还有一事。南院如今急缺人手烧制彩瓷，我按先前计划，见机行事，言明柳昀是我‘夫君’，可助烧瓷。那吴女史让我即刻将柳大哥带过去瞧瞧。”
“太好了！”柳昀顿时精神大振，摩拳擦掌，“然然你有所不知，这几日在这里干等着，急得我嘴里都要起燎泡了！总算能助你一臂之力！我这就去！”
孙然然转向柳昀：“柳大哥，事不宜迟，你快去简单收拾一下，随我即刻动身去见那女史。”
待柳昀快步离开，孙然然立刻压低嗓音，凑近萧璟寒，将连日来暗中记下的矿石原料信息，包括运送时辰、大致数量、可能的矿种特征等，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虽无法窥见核心矿脉，但此等规模，绝非寻常！源头究竟在何处，就仰仗殿下费心查探了！”
不过片刻，柳昀已回转，精神抖擞：“然然，我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收拾的。刀山火海，任你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