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
皎月
孙然然日日被传召伴于靖王左右。她凝望着萧璟寒埋首公务的身影,纵是案牍劳形,亦不见分毫传闻中狠戾无情的影子。
一个疑问在她心底盘桓良久,终是忍不住悄声问身侧的余杨:“余侍卫,坊间传言……王爷曾以人骨制成笛子,此事当真?”
余杨闻言便知所指,摇头道:“全是讹传!当年在西北平乱,遇上一邪祟之地。彼处妖教惑众,诱骗百姓献祭童男童女‘通神’。更有幼女自幼被剜目割舌豢养,待其长成,便抽其骨、剥其皮,制成所谓‘灵器’!”
“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孙然然骇然失声。
“正是!”余杨愤懑之色犹存,“后来民间渐知是祸,不肯再献子女,他们便暗中拐窃孩童,以维其淫祀之事!那些丢了骨肉的父母哭天抢地,恰逢王爷路过……”
“王爷心慈,命我等追查。这一查,便揪出盘踞深山的贼窝,愚弄乡民、戕害无辜竟已逾数载!”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切齿之恨。
“王爷遂荡平魔窟,收缴的骨笛皮鼓,连同恶徒一并悬于闹市示众!替那些受害的娃娃们伸张正义……唉……”
孙然然眼中噙泪,心如刀绞。真相昭然,她幡然醒悟:话本戏文,皆是妄言!传言何其荒谬!他们的王爷,分明是仁心济世、护佑黎民的英豪!
她望向萧璟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添了浓重的敬仰与倾慕。那俊逸轩昂的侧影映入眼帘,心口竟如擂鼓般“咚咚”撞了两下。
军帐烛火摇曳,孙然然研墨的手微微发颤,朱砂溅出砚台。
"慌什么?"萧璟寒突然握住她手腕,龙涎香混着铁血气息笼罩而来。
她慌忙垂首,却见那执笔的指节上还留着当年救孩童时的箭疤。"王爷的伤..."话未说完,奏折已被推至眼前:"既知本王非嗜杀之人,何必畏缩?替本王誊写这段——关于瓷窑安置的条陈。"
他声音低缓,指尖在"民生"二字上重重一叩,震得她心尖发烫。
纵是她能烧出绝世红釉,于情之一字,却懵懂得如同初春溪水。她曾笃定心中唯有叶小郎一人,却分不清青梅竹马的欢喜与刻骨铭心的情愫有何不同。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儿时的雀跃悄然褪色,她的目光愈发流连于靖王的身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对萧璟寒已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而陌生的情愫。
只是那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时刻警醒着她,更有一根刺深埋心底——那个无法忘却的寒夜,她不过是“阿周”的替身。
萧璟寒炽热唇舌间呢喃的“阿周”,眼底满溢的眷恋痴迷,皆属于那个幸运的女子,而非她孙然然。
一念及此,那刚刚燃起的炽热情愫便如遭神话中的“捆仙绳”紧缚,心尖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揪紧,泛起一阵阵窒息的抽痛。
她只得说服自己:对靖王,应是孺慕与敬爱,如同仰望夜空皎月,只可远观钦慕。唯此,那古怪的窒痛方能平息。
男女情爱……或许就该是她与叶小郎那般,相处时轻松欢愉,见之便面颊飞霞——这才是心动的铁证。
(余杨自然省略了萧璟寒当年抓捕处置那些妖人的雷霆手段。那时的少年战神锋芒毕露,远比如今更显煞气。)
孙然然不在时,余杨困惑为什么主子要带着这个女子去西域,忍不住问道:“爷,凉州军情紧急,带着孙姑娘恐是拖累,不若将她安置于潭州?”
萧璟寒眉头倏蹙,擡眼瞥向这榆木下属,眸中掠过一丝不耐。若非念其忠心耿耿,办事还算得力,这等多嘴早该打发走了。
一旁的余枫“啪”地一掌拍在这个桩子弟弟的后脑勺上,难得开口:“主子的心思岂容你置喙?不多相处,哪来的情分?更何况……”他压低嗓音,“那位‘竹马’不还在北边?不解决的话……”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视线已将他笼罩。余枫后背一凉,当即躬身:“属下多嘴!自请三十军棍!”
萧璟寒闭目揉了揉额角,叹息道:“罢了。记着,人前慎言,下不为例。”他亲手挑的左右臂膀,一身本事怕是都点在武艺与忠心上了。
然世事难料,军情瞬息万变。前线急报如雪片般飞来,数个边防重镇接连失守!肃杀之气骤然弥漫。
萧璟寒脸色阴沉如铁。战火若蔓延,刚透出生机的大夏又将堕入深渊!
太子密旨抵达,命他昼夜兼程,火速驰援凉州,襄助大将军杨烁。危急之时,可代行天家权柄!
孙然然也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压一日低过一日。行程陡然加速,快得不合常理。
果然,余枫寻来:“孙工,战事恐在眉睫。王爷命我护送您至附近城镇暂避,待局势安稳再接您前往。”
“不!”她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带我去见王爷!我要同去凉州!”
余枫无法,只得引她面见萧璟寒。他正部署军务,见那纤细身影闯入,眉宇间腾起薄怒:“胡闹!不是命余枫送你走?来此作甚!”
孙然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人人都在出力,其他匠人皆在出力赴险!为何独我要例外?是嫌我年少无用,拖累行程?”
她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让我跟着!若我真成累赘,再弃我不迟!”
萧璟寒看着她倔强的脸,无奈道:“前路崎岖,只能换马疾行。你初学骑术,非是本王不信你,实则力有不逮。”
“那便莫将我留于后方!”她急切争取,“你们先行!我与后续队伍跟进,绝不落太远!或许危急之时,我这窑工之手亦能派上用场!我绝不叫苦,绝不拖沓!”
唯有他深知战场的血腥残酷。他绝不能让她涉险!可望着那双燃着火苗的眸子,拒绝的话哽在喉间。
也罢,无论置于何方,他这颗心终究会悬着。倒不如放在目之所及之处,至少危急时能及时护她周全!
争执间,两人距离不觉拉近。孙然然堪堪及他下颌,此刻情急仰首,目光直直撞入他眼底——那是平日里绝不敢有的僭越。萧璟寒的眸光深邃如寒潭,凝视着她。
僵持片刻,他终于松口:“若执意跟随后队,须由余枫寸步不离!凡事听他指令,绝不可擅自行动!未得本王确认安全之前,凉州城半步不得踏入!你的性命,是首要!”
“多谢王爷信任!”她感激靖王的信任,“孙然定万事小心,遵从余枫大哥安排!”
“余枫进来!”萧璟寒扬声。
门外身影应声而入:“属下在!”
“你护孙然随行后队。谨记,无本王手令,不得擅入凉州城!”
余枫听到主子给他重新安排了任务,虽有不解,仍肃然领命:“属下遵命!定护孙工周全!”
边防重镇失守得过于蹊跷,突厥攻势如洞悉夏军布防图。萧璟寒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几乎坐实——
必有内鬼!且已泄露核心军机!他必须即刻与杨烁汇合,重整山河!
两拨人马旋即分道扬镳。余枫护着孙然然,抵达凉州门户——洛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