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李青穹此刻正处于暴风眼中,铺天盖地都是狂风暴雨,只有此处是平静的。
那副卷宗像一把刀刃一样,一刀扎进他的皮肉,刺透他坚实的骨骼,再用刀尖慢慢地绞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再待在王昭阳的公寓里,也没有回去陆图温为他购置的房产里,带上笔记本衣物,匆忙入住了原来住的酒店里。
他跟刘秘书交代了身体不舒服,一切工作转为线上办公。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没有耽误任何工作,所有线上团体会议都照常进行。
他在会上对答如流,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疯了。
平静的冰面下暗流奔涌,冰山乱石在海面搁浅,狂风骤雨袭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摧毁,他仿佛化身为台风眼,静静地看着一切山崩地裂,又再在废墟上顽强地重建。
崩溃到了极点,却还是必须竭尽全力保持正常地呼吸。
当时林飘絮过呼吸,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在冰箱里放了很多瓶酒,借由酒精麻痹神经和感官,试图抑制一部分痛楚,哪怕收效甚微。
晚间电话响起,他看着屏幕上浮现的“陆图温”三个字,心情复杂。
他不敢接,害怕泄露情绪,害怕让表面平和的一切失控。
但是他已经拒接过陆图温两个电话了,再不接对方不仅要起疑心,更要生他的气了。
“喂?”他终于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原来是从刘秘书那里了解到他身体不舒服,来慰问他的病情。
李青穹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在对方将将要挂电话时,突然脱口而出:“哥,你有没有过后悔……或者说愧疚的时候?”
那边儿沉默许久,传来一句掷地有声的:“没有。”
“从未后悔?也从未愧疚过?”
他难以置信地反问。
“是。从未有过。”
电话挂断了。
李青穹有片刻的恍惚,他发现,也许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陆图温这个人。
巨大的恨意将他裹挟,但是陆图温这句“从未有过”又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感到灵魂的拼图永恒地遗失了一块,弄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
他每天都睡不着,只能在极度疲惫中入睡三四个小时。
没有工作的时候,他疯狂在网上搜索关于案件的一切,却了无音讯,颂德的舆论处理系统确实完美无匹。
他只找到了林飘絮高中时候用过的一个博客,早已被时代淘汰的产物。
他一篇一篇地看下去,留言区也看了。
试图从每一句,每一个字眼中捕捉林飘絮全部的心绪。
然后他在发表于十年之前的第一篇博客下面的留言板里看到,原来林飘絮一直在这里给自己留言。
长年累月,直到今天也还在发表。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其实是我先动了,心动。”
“我不想再遇到更好的人了,我只想从生到死一直是你。”
“我没有妈妈了,她回去天上和爸爸相聚了。”
“今天是妈妈的葬礼,好痛苦,妈妈,你在哪儿呢,你看得到我吗?”
留言日期是20xx年8月23日,当时他在干什么呢?
哦对,刚拿了第一笔奖学金,兴奋地跟她分享生活中各种新鲜有趣的事情,邀请她暑假坐飞机过来,两人一起去汉普顿白沙海滩玩儿。
他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未曾差距到对方的隐忍与痛苦,自主主张地规划着林飘絮不想要的未来。
“我不想要新房子,不想要赔偿,我什么都不想要。”
“这辈子第一次想杀人,是真的想,我恨我的软弱无能。”
“我恨我生来是弱智,强者喜欢我,也不过是对弱者的欺凌,因为弱者无从抵抗。何况那种行为根本一点爱都没有,是完全的掠夺,是强权的碾压。”
“醒来的每一秒钟,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是疼的,可是一想起那个人,就好像又在伤口上撒了一道盐。越想越痛,但还是忍不住想他。”
“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里,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我祝福你,愿你经得起长久的离别、种种考验、吉凶未卜的折磨、漫长的昏暗路程。’你的人生应该不会经历这些,但我依旧祝福你,请你往后余生一定要幸福。”
发表日期是12月14日,他记得很清楚,是他们分手的日子。
“为什么我没有死呢,为什么我还是想着报复呢,心死了明明会好过很多。”
“我创业了,把赔偿金花光了,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从良的婊子。”
“公司状况不好,款都收不回来,太多烂账了,生意真难做啊,不过倒闭了也好,把钱赔光更好——被老黄知道了,估计要揍我。”
“竟然挺过去了,还盈利了,老黄真厉害,姜还是老的辣啊,我要向他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