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坦白
晚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史密斯先生终于在正厅门口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女伴。
“抱歉,先生,这座庄园实在是太大了,”埃丝美拉达迎面就致歉道,“我方才迷路了。”
史密斯先生皱起了眉。
护送她过来的是另一位年青的副管家,替她圆场道,“我找到她时,她正在走廊中被一位公子纠缠,没法脱身。这位先生,还请您不要太苛责她。”
史密斯先生本想斥责两句,看了眼因自己的刻意回避,而在晚宴中落单的女伴,又憋了回去。
他沉默地领着家庭教师回到马车上。
家庭教师怯生生地跟着他。在她登车前,副管家冲她报以鼓励的微笑。家庭教师挥了挥手。
上得车来,埃丝美拉达对史密斯先生说道,“这里的管家,都是亲切的好人。”
史密斯先生没有应声,对自己的冷酷态度不作任何解释。
马车开始行驶了。归程的路途,依旧是沉默的路途。
埃丝美拉达大约是累了,靠在车侧休息,眼睛渐渐阖上了。
史密斯先生不用再刻意板起脸,也放松了些许。
他直直坐在座位上,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要歪斜,始终与旁边的家庭教师保持着距离。
辚辚的马车声中,史密斯先生不由回想起了晚宴中他与大商人阿鲁巴单独会面的情形。
阿鲁巴是个和传闻中一样精力旺盛又健谈的人。
大商人全程掌控着话题,绝口不提生意的事情,但在史密斯先生试探着提出邀请的时候,出人意料地,阿鲁巴同意了之后去他推荐的私人酒庄品酒。
史密斯知道这个橄榄枝意味着什么。
他盘算着要邀请哪几位合作人去参加品酒会,下年度的业务最好提前做哪些部署调整。
但他的思绪很快被另一件事冲乱了。
在闲聊快要结束的时候,阿鲁巴突然问他,“今天你带来的那位女伴十分年轻,竟然是尊夫人吗?”
当时的气氛已经很热络亲密,这句问话并不显得唐突。
史密斯先生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答道,“不,我夫人的健康状况不容许她出席这样的晚宴。”
“今晚的女伴是我家女儿的家庭教师,我夫人让我带她来见识一下这种场合。”
“原来如此。”阿鲁巴似乎放下了某桩心事,随即爽朗地笑道,“莫怪我好奇,我曾听说过你俩的传闻。”
“据说贤伉俪相识于微末,鹣鲽情深,但尊夫人近些年来抱恙,甚少出现于人前。今晚见到你带来那么年轻的女伴,我还以为……”他摇头失笑,“是我想多了。”
史密斯先生没想到大商人阿鲁巴会在意这样的事情,“传闻总有失真的地方,我们并非相识于微末,而是……她救我于水火。”
“至于她的身体,多谢关心,”他叹了口气,“是我没能照顾好她。”
阿鲁巴的面色也凝重下来。
正当史密斯想聊点什么将话题转开时,大商人阿鲁巴拍了拍他的肩,“或许是我多言了,但……”
他表情有一瞬里满是沧桑和疲惫,“照顾好她,别让自己后悔。”
这个话题随后被他们带过了,却给史密斯先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或许是大商人阿鲁巴刻意展露不同寻常的一面,来拉近与他人距离的手段。
但那句忠告,和那语气中的怅惘,却始终回响在史密斯先生的心头。
他难以再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了。
旁边的埃丝美拉达摇摇晃晃地在车壁上磕了下头,突然醒了。
她拉开窗帘,去看马车行进到哪了。
道旁的路灯,在女神恩赐的能源下照亮了黑夜。柔和的光线打在埃丝美拉达的侧脸上,让史密斯先生突然想起了夫人年轻的时候。
埃丝美拉达的绿眼睛被映得幽幽发亮,史密斯先生几乎以为她要转过头来,对自己说,“看哪,多漂亮,下次我们绝对要带孩子们一起过来。”
埃丝美拉达放下了窗帘。回忆的弧光一闪而过。马车内重归黑暗。
车轮轱辘辘地响着。在压抑沉闷的氛围中,史密斯先生突然开口说道,“我和我的夫人相识于很多年前。”
长期遭他漠视的家庭教师,诧异于他此刻主动打破沉默,没敢应声。
“那个时候我正处于人生的低谷,”史密斯先生说了下去,“但她的笑容照亮了一切。她将她的姓氏赠给了我,资助我起家的钱财,鼓励我与人合作开办公司。她对我的恩情,我感念至今。”
家庭教师有些忐忑,发出不解的问句,“先生,为何要突然与我说这些?”
史密斯先生没有理会她,神色沉湎于往事之中,“我们在神父的见证下举办了婚礼。后来,我的事业逐渐起步,她为我生下了可靠的长子乔治,然后是珍妮和苏珊——我们家庭圆满,生活幸福。”
“但几年前,我在外地出差,要在当地常住几个月。我闲暇时发现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庄,就写信邀请她带着孩子们同来小住。”
他解释道,“我那会儿还常年在外奔走。她不愿聚少离多,时常像这样,以弱女之质,不远万里来陪我。”
史密斯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
家庭教师在黑暗中放轻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