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岸
远岸
灵堂长明灯的烛火晃了晃,惨白的光在安静的屋子氤氲开来。
了慈方丈悄悄把溯生的灵堂设在这小屋子里。这地方在寺院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
溯生是有罪之人,哪怕是以这样小小的形式悼念他,被发现了也是很危险的。
灵堂内,小沙弥打了个哈欠。
这是了慈信任的弟子之一,他的胆子很小,不会将这里的事说出去。
香烛燃到尽头,小沙弥起身去添,却听身后一声,“你先下去休息吧”。
小沙弥脸紧绷起来,睡意全无,转身弯着腰,不敢看向来人,请罪道:“了慈方丈……”
“下去吧,今晚我来守着。”
小沙弥走后,了慈补上了香烛。
然后他推开桌子,拉起桌子下面的木地板,一颗蛇头缓缓钻了出来,窗外月亮发出幽幽的光,照在蛇头上,紫红色的蛇鳞析出黏液,格外阴寒。
那蛇冲月亮吐着信子,摆着脑袋。
了慈打开窗户,蛇爬上窗户,回头看了一眼,就爬了出去,十丈有余才出现蛇尾。
蛇尾消失在了窗棂后。
那是后山的方向。
了慈关上窗户,擦干净蛇留下的黏液。
将地板和桌子放回原位。
桌案上放了两件溯生的衣裳,他上前整理了下,道:“溯生啊,因果轮回啊。”声音透着几分老态龙钟。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了慈侧头。
“觉远住持,这么晚还没睡。”了慈道。
觉远睁着疲惫的眼睛道:“睡不着,来看看溯生。”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你觉得溯生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吗?”觉远道。
了慈掸了掸桌上的灰,没有说话。
觉远仿若不在意了慈的答案一般,在这凄寒的晚上提起来往事:“你还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个秋日吗?”
了慈拢了下披风:“当然记得,那天晚上轮到我当值,我拿着扫帚去扫归云寺的大门,打开大门,看到门口有个包在白布里的孩子,大门没扫成,白捡了个徒弟。”
想到见到溯生的那天,了慈不由得笑了笑。
“是啊,你和他有缘分,”觉远捡了蒲团坐下,“溯生虽是你的徒弟,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性纯良温软,我认为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你说呢?”觉远又将话扯了回来。
了慈回身坐在觉远身侧,少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是啊,可最是难知的心应该是你吧,了慈,”觉远道,“见到溯生那天还有件事,你应该记忆犹新吧。”
了慈低了下头:“记得。”
秋日的同一天,事情发生在早晨,了慈非要拿着觉远新得来的长筒镜子去玩。
他站在半山腰,拿着小小的镜子,扭一扭筒子,能看到很远。
“你偷看一个女施主洗澡,被人家上山采药的父亲抓到,你失手将她父亲撞在了石头上,”说罢,觉远叹了口气,“我那时就该去带你去报官的,如果那时我没有心软,今日的滔天大错就不会酿成。”
了慈静静地听着,看着溯生的衣物发怔。
“石桥县是你,桂江县是你,一直都是你,”觉远道,“了慈,你去自首吧。”
了慈道:“师兄,我对过去的事常怀愧疚之心,可你方才的说的这些,官府是要证据的。”
觉远冷笑一声:“你跟我讲证据,打着为过去赎罪的名义,试图复现舍利子,好,如果你要证据,敢不敢把你屋后挖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具证据!”
了慈眼神凝了下,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阿弥陀佛,”觉远道,“你行事太小心了。”
觉远只谈过去,蛇疫都是他的臆测,不过他觉得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了慈行事小心,他没有任何把柄,有的只是对溯生的了解。若不是他偶然去到了慈房中,发现被了慈小心藏起来的尸体,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的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会做出如此泯灭良心的事。
“可是溯生啊,你是怎么被说服替了慈承担罪孽呢?”觉远阖眼仰天长吁。
回应的只有沉默。
溯生回答不了他,他只能问了慈:“你跟溯生说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的替你顶罪。”
了慈道:“我没有。”
这微弱的辩驳,没有一点儿力度,觉远道:“了慈,你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忽然觉得,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一样。”
了慈缓缓道:“师兄,你多虑了。”
说来说去,觉远也累了,面对他没有看出任何悔过之心的了慈,他不再劝导:“了慈,你去自首吧。”
了慈沉默了会儿道:“师兄,你回去歇息吧。”
觉远道:“我不会回去,我再给你一晚的时间,如果到天亮,你仍没有悔过的心思去官府,我就亲自抓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