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君君的新生(一)
番外1:君君的新生(一)
番外1:君君的新生(一)
那年方君君七八岁,仍是一个野孩子。
成天在土堆子里撒欢,把自己捅出鞋尖的大脚趾埋进沙土里,是她最喜欢干的事,假如这个时候奶奶或者妈妈的骂声传了来,她都能好脾气地不顶嘴。
但要是换了别的时候,她继承自母亲以及祖母大人的天生锋利的嘴,也能流利无比地吐出一长熘完全不像孩子似的骂人的话,凭着这份天资,别说女孩子,村子里连比她大的男孩子都不敢惹她。
她便日复一日只和自己玩。
玩泥巴,玩水,有时候困了,就在草垛里睡觉,汪静想得起来就出来撵她,想不来也就算了,弟弟方月年自小身体不太好,要人陪着。
那天发生的事也很简单。
方君君本来就是霸王,抢别的孩子的东西这种事也常干,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彤彤会回去告诉家长,而家长又会兴师动众地上门来闹?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点小橡皮小铅笔?
她很困惑。
彤彤妈妈杀上方家的门,站在方家的水埠头台阶上,和方老太对骂了十来分钟。
汪静听着,终于坐不住了,把已经会跌跌窜窜跑的方月年夹在胳膊里,出了房门。
彤彤妈妈正一手扯着彤彤,一边气势如虹地骂道:“你家小君君一惯来就这样!我小家伙有点小东小西都被她抢了去哄了走,光抢东西还不算还要打人,怎么,你家有老师了不起啊?别说自己家小家伙了,我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小家伙不懂事,大人家要管的!她哪里没爹没妈,是个野的?”
方老太太在后门口插着腰,老当益壮地大喝:“就听你嘴巴胡吣!你家小家伙才是没爹妈!小家伙打打闹闹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还骂到大人家身上了?”
彤彤妈冷哼哼:“红芽妈你别跟我吵,你要骂就骂你儿媳妇去,我可不跟你老江山讲理!汪静呢,怎么不出来?”
汪静就在此时露了面,彤彤妈一看就气笑了,“哦呦,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家这样养孩子的,一个心肝宝按在怀里,一个出去偷抢拐骗睡稻田!”
汪静眼里没看她,就在找方君君这个小崽子。
方君君在一开始就被撵到了水埠头上,站在石搓衣板旁边,惯性般咬着手指。
汪静道:“滚过来!你又抢了人家什么?拿出来!”
彤彤妈说:“抢了铅笔,我就讲真是古怪古通了天,彤彤星期一刚买的铅笔就用完了,一问发现是你家君君拿的,怎么,你家人一个个这么厉害,还买不起一根铅笔?还是君君想写字了,家里大人家不给她念书?有一个教书的爷爷,长到这么大了连书都没得念,怪噻,讲出去都没人听!”
方老太太岂能容人这样放肆,当下往她们母女面前狠掐掐地走了几步,骂道:“我家孙姑娘要你管?你管好你家老公的裤腰带就行了,还跑到我面前来七诌八诌?!”
余下是一长串无法入耳的污言秽语。
彤彤妈和汪静的反应倒是一致——捂住了自家孩子的耳朵。
方君君的耳朵当然没人去管,她看着奶奶唾沫横飞地将那几个字眼颠来倒去排列组合,表情出奇地淡定。
方老太太骂到兴头上,犹觉得不过瘾,三两步奔下台阶,走到方君君面前,照着她额头就是一巴掌:“小x丫头!”
那蒲扇般的巴掌落下之前,方君君还是想着躲的。
不过水埠头太小,她退了一步,挨了一巴掌,人就不受控制地哗一声,跌入了水里。
彤彤终于哇哇哭了起来,彤彤妈被这场景气得脸都红了。
“你,红芽妈你要骂就骂,别当我面打人!你家孙姑娘,我,我可不捞!”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急急地看着方君君,看她好不容易挣扎着冒了个头出来,才松了口气。
方老太太却仍未消气,脚边有个洗衣服的棒槌,她顺脚一踢,就砸到了方君君刚够着石板往上爬的手背上。
“嘶!”
方君君勐地缩了手,身体重新淹回了水里,等再露出头来,已经喝了好几口混着泥沙的河水。
她泡在水里,拼命地呛起来。
没有人去拉她一把,一个人也没有。
奶奶居高临下,瞪着那比关公娘子还瘆人的浑浊凶狠的眼睛,妈妈在岸上,她怀里的弟弟不依不饶地闹起来,她只好把他放下来哄,彤彤妈妈真好,她给彤彤擦眼泪呢……
方老太太朝她恶狠狠说:“不准上来,天天到晚闯祸,搅家精,淹不死你!”
彤彤妈看不下去了,放软了声:“唉,好啦好啦,打一下就好啦,快点上来吧,要呛死啦!”
“上来干什么!呛死了最好!”
方君君呛得鼻涕挂满了脸,脚下好像踩到了一个锋利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大约是个破蚌壳,但是那点小小细细的痛好像也不算什么。
她小小的脑袋瓜里,这时就只有四个字:死了最好。
她抹了抹脸,因为太瘦而显得有些凹陷的大眼睛盯着方老太太,嘴里慢慢吐出了一句:“老x。”
方老太太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踢了上去。
不过实在是老骨头了,浸在水里的小身体稍稍往外漂了点,把这一脚就躲过去了。
彤彤妈急了,大喊:“你个老江山要死啊!小家伙要淹死了,还不赶紧拉起来!”
不仅她急了,河对岸的水埠头上,程秋雁和程笑笑也急了。
吵闹声刚起来的时候,程秋雁就拉着程笑笑准备回家,可小姑娘怎么也不肯,就站在水埠头上,远远看着——程笑笑一直是个寡言少语的文静孩子,很少自己做主做什么事情——可是现在,她盯着对岸看着看着,突然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大喊:“君君!君君!游过来!你游过来!”
——方君君游了过去。
“笑笑姐姐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