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析
离析
凌晨三点,喧嚣退去,极致的沸腾后是令人不安的死寂。
诺大的客厅里,棠樾立在玄关处没有动,江亦行站在餐桌边,擡手倒了一杯冰水。
掌心贴上冰冷的杯壁,江亦行哑着嗓子:"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棠樾没动,依旧站在那,"不用了。"她擡起头,看着背对自己的人:"今天说完吧。"
有些话过了时机再难说出口,有些心事过了时机也再难表达。
江亦行背对棠樾没有动,棠樾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好自己开口。
"我看到新闻了,基金会的负责人,她很漂亮。"
江亦行背影一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棠樾低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轻声开口:"跟棠棣有关吗,是吗?"
椿萱并茂,棠棣同馨。多美好的向往。
棠樾查过了,椿萱基金会成立在2006年,是一个关注山区失学儿童的慈善基金会,成立地址在西南的一个城市,许多年前,一通来自这个城市的电话带来了棠棣的死讯。
"她离开青水后去了很多地方,大多地处偏僻,远离城市,在那些地方她看到破旧的学校,看到许多上不了学的孩子,最后,她选择留在了其中一个镇上,成立了这个基金会,用来帮助那些孩子。"
江亦行重复谢子瑜的话。
"谢子瑜是你妈妈资助的那批孩子中的一个,但又不止这样,那场地震到来之后,你妈妈原本已经逃出去了,为了救人才折返,谢子瑜就是她救出去的那个女孩儿。"
哦,棠樾想到那天看到的裤腿下的一截金属,原来是在地震中被压坏的吗。
江亦行说完,原本以为棠樾会说些什么,棠樾却始终安静,他转过身,看见棠樾毫无波动的一双眼,心下一沉:"棠樾——"
"江亦行,"棠樾率先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睁大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查到这些,往里面投一笔钱,特别善良特别伟大啊?你是为了什么做的这些,我吗?"
"你希望我为此感动,真诚地夸赞你吗?"
棠樾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但是整个人好像就要碎裂一样。
"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棠棣。"
"我不在乎她,或者,再直接点,我为她生了我这个事实感到痛苦。"
不是每对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反之亦然。
幼童时期的棠樾不明白,一次次蹒跚爬上通往阁楼的楼梯又被一次次摔下来,因为疼痛,棠樾在楼梯口大哭,擡起头却只看见棠棣站在阁楼上俯视她时冷冰冰的目光。
她不爱棠樾,却能共感素不相识的山区里的小孩,她在回头救谢子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始终在渴望她爱的棠樾呢,哪怕只是一秒钟。
棠樾看过一部喜剧,剧中已经事业有成婚姻美满的孩子仍然在面对母亲的冷漠时崩溃大喊,而母亲只是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看着抱怨痛哭的孩子,谴责孩子的不成熟。
一动一静,一哭一笑,一个索求,一个不懂。
场面滑稽,令人发笑。
棠樾身边的室友也跟着笑起来。棠樾只是静静看着。
最后的镜头里,孩子无助地环视一圈,默了片刻,含着泪对母亲一笑,她忽而了然,母亲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她的冷漠数十年如一日,错的是孩子自己,她竟然始终没有习惯不被爱的事实。
棠樾比电视里的人聪明。
她习惯了,也不会妄想爱,所以她把棠棣这个姓名连同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彻底驱逐,永远不去想起不去提及。
江亦行的自以为是打破了这一切。
棠樾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完全不了解彼此,完全地不合适。
又想到两次绯闻,一次在车上,同事无心提起,在社交媒体上沸沸扬扬。一次是几个小时前,媒体用几个同框画面捕风捉影,在除夕当天释出,又在棠樾抵达江家不久后删除。
亚星有舆控部门,江家又是商政两涉,没有允许这类新闻根本不会出现。
棠樾觉得疲惫,不想得过且过,不想故作安好,索性把一切摊开了讲。
"江亦行,你在试探什么?"
江亦行对此沉默不语。
棠樾勉强地冲他笑:"爱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试探,更何况我们。"
江亦行喉间一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在他长久的沉默中,棠樾忽然捕捉到另一层意义。
三年前在那间餐厅里,棠樾让他选一个更合适的,最好是他喜欢的,江亦行拦住了她,告诉她她就很好。
原来是这样。
兜兜转转,故事的真相原来很多年前就已经直白说出。
"你喜欢我。"
棠樾看着江亦行,竟然不知道是哭是笑,"你竟然喜欢我。"
江亦行不语,只是擡手松开了领带,无声吐出一口气,颓然承认:"是,我喜欢你。"
仿佛意气风发的将军卸下战甲,露出伤痕累累的肉体凡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