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秋夜白

第六十八章秋夜白火星子噼啪作响,暗淡的光线铺满一窗。

少年面前那一碗热汤面的热雾上浮，清淡的香气闻着竟也令人颇有食欲，他捏起来瓷碟里那个白胖的面桃咬了一口。

香甜的红豆内馅令他不自禁地微弯唇角：“那我们说定了,我就当我是七月十九这一日的生辰。”

其实,长寿面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他师父的厨艺很差劲，他也从没将自己的生辰当回事。

“好吃吗？”

汤汁是那位嬷嬷调的，商绒并不知是什么味道，见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她便好奇地问。

姜缨见坐在对面的黑衣少年久无反应，便小心翼翼地道：“这堆云坊，您真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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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处长的野竹，你那么珍视做什么？”

堆云坊的酒已经卖罢，小厮才挂了牌，要关门，却闻到极浓的酒气临近，随即一道影子从他身边挤进了门去。

“给他拿一坛酒。”

用竹篾编的，四面裹着薄薄的绢纱，点缀着几只竹蝴蝶，灯笼底下坠着好多漂亮的金玉珠子。

他骄傲地问她：“是不是比那盏昙花灯好看得多？”

记得她在河岸找了许久，方才找到一片湿透的，不够完整的灯笼纸。

“蝴蝶啊，不像吗？”

雨丝斜飞入窗,细微的水珠在她乌黑柔软的发上,她拥有一张白皙无暇的脸,浓淡相宜的眉,一双柔亮清莹的眼。

商绒闻言，心知他师父的事自然重要，便道：“那你一定要小心。”

他在市井巷陌吃过很多汤鲜味美的面食，这一碗清淡有味,却算不上有多美味,可他还是吃得很开心。

商绒喝了一口他递来的水，又慢吞吞地继续道：“但是这会儿和你在这里，我又觉得它是好吃的。”

折竹听见她的声音，心满意足地仰望挂在窗上的竹灯笼，却听她又忽然问：“你用的是我的竹子？之前那根并没有丢，对吗？”

小厮取了酒，接了他的钱。

当然作为杀手，他们这些人的心也少有真正安宁的时候。

商绒没听清。

商绒终于开口。

记忆里，那断了臂的中年男人临着瀑布躺在一方巨石上，仰头灌了几口酒，露出快慰的笑容来看着他：“小子，什么宫廷玉液都比不得这一坛秋夜白，虽说这酒是极费银子，但架不住你师父我有人脉，人家有求于我，我自然天天有这好酒喝，你也不必太担忧咱们会吃不起饭，再不济，还有你元喜师叔让咱们两个吃白饭。”

“这画的是什么？”

她以前也不在乎。

雨丝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髻，那一叶银簪被雨水濯洗得更为清亮，他扯唇，淡声道：“你我之间，我一向是不会客气的。”

“我过生辰时那些寿桃都点了胭脂似的，红红的，一个个堆成一座小山，看起来特别好看，但我没吃过几回，那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吃。”

他握筷的手一顿,抬起眼帘。

“……”

她仍旧记得那一日的瓢泼夜雨。

“公子。”

“还剩三面，你可以自己画。”

天色暗淡下来，梦石借着去星罗观进香的由头，带着折竹出了禁宫，彼时仍有小雨，马车在一处昏暗的旧巷里停下，梦石掀帘去唤那才下了马车的少年：“折竹公子，万事小心，若有我可帮衬的，千万要与我说。”

他一点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般认真的祝愿,他从未如此刻这般不知所措过。

但今日这个却不一样，她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它是我亲手捏出来的。”

就近消夜的摊子并不少，巷子里充斥着酒香与食物的香气，一名脸色蜡黄，眼尾与颊边挤着几道皱痕，弓腰驼背的中年男子提着一坛子酒，像是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姜缨在檐上见到那道身影便低唤一声。

但也仅仅只是这一口。

回到寝殿中，商绒终于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要用往生湖的鱼才能交换的礼物，原来是一盏小小的灯笼。

“掌柜的，是个酒鬼。”

“咱们堆云坊的酒可不散卖，你快出去！”小厮不是没见过这样的醉鬼，这红叶巷里多的是，他也没多少工夫与这醉鬼纠缠，便要上前将他拽出去。

她周身浸润在这般朦胧的光线里,倒真似孤高的月,半点不沾尘。

折竹视线停驻在那酒坛红纸之上，“秋夜白”三字墨色浑厚。

晦暗的天色里，街上行人甚少，折竹循着印记穿街过巷，在一间酒肆前站定。

他本不该在此时，当着旁人喝酒，他极强的戒心从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有暴露自己弱点的可能，但此刻，他想起那个酒鬼临终前的模样。

折竹淡应一声,唇角却微翘。

他的心绪仿佛被裹在那片烟雨里,被冲刷得湿漉漉的,他极不自在的，将面桃递到她的面前：“要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