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耗
太成宫西苑,一片茂密的梧桐林中,两只金冠赤羽的赤鸟正栖息在一枝梧桐树干上,似在假寐。偶有几缕温暖的阳光悄然透过浓密如盖的枝叶,懒懒地铺洒在鲜艳欲滴的红色翎羽上,仿佛几朵郁郁燃烧的金色火苗。
不远处,云舒歌一袭白衣,端身坐在一张青灰色的石桌前,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仙童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惊扰了他们这位正在专心作画的大殿下。
过了一会,许是画好了,云舒歌停下手中的画笔,搁在一边,拿起画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似乎还挺满意。
仙童方才憋了好久,此时见终于可以说话了,便是须臾也等待不得,表情略显夸张地道:“殿下,您这鸟画得可真是栩栩如生,好像一不留神就能从画中飞出来一样,古人不是有画龙点睛的传说吗?您画的这鸟说不定哪天也能飞了出来,到时候,咱们西苑可就有四只赤神鸟了!哈哈哈……”顿了片刻,“不过旁边的这个人,仙童看着怎么不像是殿下自己啊,倒像是……”
云舒歌方才对着画卷想入非非,神思也不知游离到了何处,对仙童的一通胡吹海夸置若未闻,此时突然目光一炯,来了劲,忙道:“倒像是谁?”
仙童略作思索,“倒像是南瞻国的那位曳白大殿下。”
云舒歌乐道:“被你猜对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仙童连连点头道:“嗯,像,越看越像。殿下您可真厉害,曳白殿下若是见了,肯定也会特别喜欢,赞不绝口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这时,杜嘉荣快步流星地跑了过来,急促道:“大……大殿下,出大事了,曳白殿下薨了。”
云舒歌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薨了?”
杜嘉荣一字一顿道:“南瞻国的慕曳白大殿下,薨了!”
仿若五雷轰顶,云舒歌脑瓜子一嗡,手里的画纸飘然而落,人猛地站了起来,然而脸上却写满了拒绝和不相信,肃然道:“嘉荣,你在胡说什么呢,曳白兄离开昊京的时候分明还是好好的,这才不过半月,怎么会没了呢。你从哪听来的以讹传讹?”
嘉荣急道:“殿下,这么大的事,若非卑职亲耳所闻,卑职怎么敢乱说呢。曳白殿下归国后,并没有回黎都,而是去了北疆大营,并且从那里调遣了一支军队,亲自挂帅去讨伐希戎部的叛将。却不想在恶狼山的烟瘴之地中了叛将忽律光设下的埋伏,曳白殿下也因此身受重伤,当夜便在军营中不治身亡了。送来讣告的那位南瞻国使臣现在还在长留殿上,殿下过去一问便知。”
原来,杜嘉荣今日在长留殿外当值,对于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自然听的一清二楚。所以当他无意间听到慕曳白薨了的讣闻时,也是大为震惊。他深知云舒歌和慕曳白素来交好,便顾不上擅离职守之罪,几乎是一路飞了过来,告诉云舒歌这个恶耗。
杜嘉荣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相信。
云舒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猛地一惊,疯了似地向着长留殿飞奔而去。
长留殿上,文武百官还未散去。
云舒歌一路飞冲了进去,在一片低声细语的惊诧声中,一面寻找来自南瞻国的陌生面孔一面大喊道:“南瞻来使现在何处?南瞻来使现在何处?”
云鸿知道他的这个儿子定是得知了慕曳白的消息,特意跑过来确认的。本来他是准备等到朝会结束后,亲自去将这个消息告知云舒歌,同时还要叫上云子都好好安慰他一番,此时见他自己找了过来,便也只能由着他去询问,自己只是默不作声。
南瞻国的那个使臣从未见过云舒歌,不知道来人是谁,更不知道来人为何要找自己,但见殿上的文武大臣对来人都是毕恭毕敬,心中竟也猜出了七八,急急忙忙站了出来,举手道:“外臣在此。”
云舒歌听见有人应答,赶紧跑了过去,疾道:“贵国的曳白殿下现在何处?可还好吗?”
一个大臣在南瞻使臣的耳边小声道:“这位正是本国的舒歌大殿下。”
南瞻使臣连忙行礼,凄然道:“外臣见过舒歌殿下。殿下怕是还不知道,本国的慕曳白大殿下早在五日前便已经不幸薨逝,外臣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给贵国送来讣告。”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了云舒歌,“外臣这里还有一封曳白殿下临终时写给您的亲笔信和一块玉环,是慕影大人让外臣带过来给您的。”
云舒歌木然地接过锦盒,眼睛已是一片猩红,那块玉环不是别的,正是慕曳白的贴身佩玉伴生。信笺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此玉如我,与君常伴。漫漫道途,务自珍重。
读罢,云舒歌心头猛地一阵绞痛,眼前已是模糊一片。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慕曳白已然死去的事实。
半晌,云舒歌方才动作轻柔地将信笺重新折起,连同玉环一起贴入怀中,声音有些嘶哑:“父王,儿臣……”
“祝儿,你不必多言,想去做什么便去做吧。不过,你必须让嘉荣与你一同前往,这是父王唯一的要求。”云鸿隐隐觉得,他的这个儿子此次若是前往黎都,必定不会只是吊唁那么简单,可是他又比谁都清楚,无论他同意与否,云舒歌要去黎都是江流入海,势在必行,谁也阻止不了。既然阻止不了,多说也是无益。
“多谢父王,儿臣告退。”对于此时的云舒歌来说,只要能让他去黎都,莫说是一个要求,便是十个要求,他也不会拒绝。他现在只想立刻赶往黎都,赶到慕曳白的身边,若非亲眼所见,他至死也不会相信那个人真的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
黎都,未央宫,玉生殿,一具紫金楠木大棺赫然摆放在大殿中央。慕曳白面色安然,静静地躺在大棺之内。
“曳白兄,曳白兄……”云舒歌低声轻念着慕曳白的名字,似乎眼前的这个人只是沉沉地睡着了,只需他的几声呼唤,便能重新睁开眼睛,将他的面容映入那双清澈的碧眸。
然而,当他的手轻轻地搭在那个人的手上时,一股冰冷的寒意仿如一把锋利的冰锥直从他的心脏刺透而出。那是一双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的手,一双绝不应该属于活人的手。
此时此刻,真的是连最后一丝希冀也荡然无存了。除了任由那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助肆意啃噬着他的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明明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中了敌人的埋伏?即便中了埋伏,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能伤的了他?他明明那么厉害……”云舒歌的声音喑哑而低沉,仿佛是在发问,又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自从慕曳白的棺柩移放到玉生殿,慕影便一直跪守在棺柩之侧,几乎寸步不离,此时见云舒歌似在发问,沉声道:“舒歌殿下,大殿下便是再雄韬伟略、盖世无双,可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是人便有弱点,有了弱点,自然也就有人能够伤的了他。”
“是吗?”云舒歌冷笑一声,“一直以来,我竟以为他是无所不能、无懈可击的。”顿了顿,云舒歌突然将矛头转向了慕影,“那你们呢,你们不是他的盾甲吗?你们不应该时刻都护在他的身边吗?在他被人伏击的时候,在他受伤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在哪?!”
慕影满面凄怆,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痛苦道:“我们中了敌军的奸计,误入了烟瘴之地,后又遭到敌军豢养的野兽攻击,所有人都被冲散了,大殿下自然也不例外。等到我们终于找到大殿下的时候,却发现……却发现大殿下已经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大殿之上突然寂如潭渊。
似乎过了许久,云舒歌方才沉声道:“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如果大殿下不想,便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看到他的喜怒哀乐。”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闷的人。”
慕曳白就是这么一个闷的人,一个冷然如冰山的人。他总是喜欢一个人默默承受,喜欢将所有的感情全都深深地埋在冰山之下,独自咀嚼。然而,就在他也以为自己会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感情左右的人的时候,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注定将要改变他的一生的人,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而那个人,却仿佛并不自知。
突然,云舒歌碧如琉璃的眸子里透射出森森的寒意,“忽律光,你们已经把他杀了吗?”
慕影微微一顿,答道:“陛下在得知大殿下薨逝后便一病不起,二殿下虽想亲自领军为大殿下报仇,但是诸位大臣担心二殿下再出意外,所以坚决不允,其他将士虽然也一心想为大殿下报仇,但是没有军令,谁也不敢擅自行动,因而征伐叛将忽律光之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不过,请舒歌殿下放心,只我金沙卫便有十万之众,无人不能以一当百,除掉忽律光只是早晚的事。”
“这样也好,忽律光的人头我云舒歌要了,至于其他的就留给你们南瞻国自行收拾吧。”说完,云舒歌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慕影心下一怔,似是想要再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握紧了拳头,静静地看着云舒歌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再发一言。
杜嘉荣一直守在殿门外,见云舒歌出来,紧跟而上,边走边道:“殿下,我们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