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四)
决战(四)
混沌天劫的狂潮终于平息。
陨星台,这片悬浮于魔渊最深处的古老黑石平台,此刻如同被巨神反复蹂躏过千百遍的破布。
视线所及,尽是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坑底翻涌着尚未冷却的熔岩,散发着暗红的光芒和刺鼻的硫磺气息;
坑壁则覆盖着大片大片被极致寒气瞬间冻结而成的、怪诞嶙峋的幽蓝冰晶。
平台表面,原本坚硬无比的黑石或被轰成齑粉,或被熔化成一片片扭曲、光滑、反射着微弱劫后余光的琉璃状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浓烈的血腥味、雷霆过后的臭氧气息,以及魔气被反复净化又翻涌而回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死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所有幸存者喘不过气,唯有魔渊深处永恒的罡风,在更远处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为这场惨剧奏响的背景哀乐。
侥幸在孤槐与白观砚那摇摇欲坠却最终撑住了的双重护罩下存活下来的浮纤、蓝珠、俞殊等人,以及部分魔界精锐,个个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他们心有余悸地看着这片宛如炼狱核心的景象,劫后余生的庆幸被眼前惨烈的景象冲刷得所剩无几。
真云尊被蓝珠紧紧搀扶着,枯槁的身躯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残叶,微微颤抖。
他那双浑浊、几乎失焦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空中——
那柄失去了目标、光芒黯淡、剑身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的天罚剑。
两行浑浊的血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如同枯树皮般的脸颊,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高温蒸腾起一丝微弱的腥气。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呼唤着那柄曾伴随他守护三界的神剑,又似在哀悼眼前的一切。
在陨星台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由巨大黑石堆叠而成的废墟角落,一道身影艰难地蠕动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显现出来。
是君惟。
他早已不复昔日度梧仙尊的半分威仪。
浑身焦黑,如同刚从火炉里扒出的残炭,不少地方皮开肉绽,露出底下同样焦糊的血肉。
胸口那个被凌天济贯穿的致命伤口,此刻在混沌天雷的灼烧下,边缘翻卷焦化,形成一个狰狞可怖的黑洞,兀自冒着缕缕带着焦臭的黑烟。
脖颈和四肢上,是碎魂银环留下的深深烙印与勒痕,深可见骨,残留的碎魂之力仍在隐隐侵蚀着他的神魂,带来持续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拄着那柄布满蛛网般裂痕、剑身圣光几乎完全熄灭、如同废铁的净魔剑,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破碎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挪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金色的神血混合着焦黑的污物不断渗出滴落。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口气就会彻底断绝。
然而,那双被血污和烟尘糊住的眼睛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怨毒的光芒——他还没死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哭喊,猛地从幸存的人群中冲出,不顾一切地扑向陨星台另一侧的边缘深渊!
“师弟——!!!”
是叶淮烟!
她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奔腾,冲刷着脸上沾染的烟尘与凝固的血污,冲刷着十七年积压的苦痛与绝望。
十七年的隐忍、被至亲“处决”的锥心之痛、被仇恨日夜啃噬的煎熬……
在亲眼目睹凌天济和池忆年为阻挡混沌天雷、被那毁灭性的能量狠狠炸飞、消失在魔渊无垠黑暗中的瞬间,彻底崩溃了!
她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兽,彻底疯狂。
什么冷静,什么谋略,什么大仇未报,统统被抛诸脑后。
她扑到那片被天雷反复犁过、只剩下焦黑碎石、熔岩沟壑和零星白骨的区域,徒劳地用双手疯狂地挖掘、翻找。
纤细的手指瞬间被尖锐的石棱划破,指甲崩裂翻起,鲜血混着滚烫的焦土,十指变得血肉模糊。
然而,除了几块被高温熔得变形的金属碎片和几片焦黑的衣角,她找不到任何一丝属于那两人的、完整的痕迹。
“没有……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她瘫坐在滚烫的焦土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灵魂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冰冷。
就在这时,那个被她刻意尘封了十七年、早已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染着血色的荷包影像,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那是凌天济在上元节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地塞给她的“破烂玩意儿”……
她从未在意,只当是师弟的玩闹。
后来,在被被仇恨吞噬的漫长岁月里,她早已将其丢弃在记忆的角落……
断魂散的解药……就藏在那里面!
难怪她活了下来……
是因为日日带着那荷包,日日都染着解药的气息。
这个迟来的、残酷到极点的认知,如同九天之上最狂暴的混沌神雷,狠狠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又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锥,狠狠刺穿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当年牢中,池忆年那癫狂大笑背后,眼角无声滑落的那一滴……滚烫的泪!
想起凌天济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手臂乃至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曾以为那是兴奋,是背叛!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