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难书
情字难书
开封府的晨雾裹着寒气,往人骨缝里钻。林狐缩在展昭袖袋里,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听见了外面的哭声。那哭声又尖又涩,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板,让她瞬间想起了某部看过的老戏。
“是秦香莲。”展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他正整理着官袍,准备随包拯升堂,指尖碰到袖袋里乱动的狐貍,“安分些,今日的案子……不好看。”
林狐却没听他的。她用爪子扒着布面往外拱,鼻尖都快挤出袋口了。没错,就是秦香莲!那个被陈世美抛弃的女人,那个带着一双儿女千里寻夫的苦主……她当年陪外婆看这出戏时,气得把手里的瓜子壳都捏碎了。
“嗷呜!”(陈世美那个渣男!)林狐在袖袋里气得乱蹬,差点把展昭的袖口咬破。她怎么忘了,北宋,开封府,包拯……可不就该遇上这个案子吗?
展昭被她蹬得袖口发沉,低头就看见袋口露出的半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冒出火来。他挑了挑眉:“你认识她?”
林狐猛地顿住。对啊,她不能说。总不能告诉展昭,她来自几百年后,早就知道这故事的结局?她悻悻地缩回爪子,假装只是被哭声吵到,尾巴却还在愤愤地扫着他的手腕。
***公堂上的情景,比戏文里演的更扎心。秦香莲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怀里的男孩冻得直抽噎,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她呈上那半块绣莲帕子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求包大人为民妇做主,那陈世美……他认得出这帕子的!”
林狐趴在展昭脚边的阴影里,竖着耳朵听。当陈世美的家仆趾高气扬地说“驸马爷自幼孤苦,从未婚配”时,她差点没忍住冲上去咬那人的腿。装!接着装!等会儿包拯就该用龙头铡伺候你家主子了!
“这狐貍怎么了?”旁边的衙役低声问展昭。只见那灰扑扑的小家伙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尾巴绷得像根棍子。
展昭没说话,只是悄悄用脚尖碰了碰林狐的尾巴。他知道这狐貍通人性,许是看不得妇人受委屈。可他没察觉,林狐的爪子正死死抠着砖缝——她想起戏文里秦香莲被陈世美派去的人追杀,想起那对可怜的孩子差点丧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轮到传召陈世美时,那家伙果然托病不来。包拯刚要拍惊堂木,林狐突然蹿了出去,叼起秦香莲脚边的帕子,往府衙外跑。
“林狐!”展昭低喝一声,怕她惹祸。
可林狐跑得飞快,像道灰色的闪电,竟直接冲出了府衙,往驸马府的方向跑。她记得戏文里说,陈世美最忌惮的就是这半块帕子,只要让他亲眼看见,看他还怎么抵赖!
展昭只好请命去追,心里又气又奇——这狐貍今日怎会如此莽撞?
***追到驸马府后街的柳树下,才见林狐蹲在墙根,对着里面龇牙。墙内传来丝竹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和公堂上秦香莲的哭声比起来,像两把刀子,割得人耳朵疼。
“回来。”展昭伸手去抱她,却被她躲开了。林狐叼着帕子,往他手心塞,豆豆眼里满是急切,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儿,像是在说“快去拿给他看”。
展昭看着那半块帕子,突然明白了什么。这狐貍不是莽撞,是想帮秦香莲。他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有些事,不是一块帕子能解决的。”
正说着,墙内传来陈世美的声音,温和得像裹了蜜:“公主放心,不过是个疯妇胡言乱语,本驸马怎会认得?”
林狐猛地炸了毛,转身就想往墙上蹿。展昭一把按住她,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耳朵——这狐貍,是真的气极了。他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低声道:“你想让他看看这帕子?”
林狐立刻点头,尾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
当晚,展昭提着食盒去了驸马府。说是包拯感念驸马辛劳,特命人送些点心。陈世美设宴款待时,展昭“不慎”将食盒里的糕点打翻,其中一块恰好落在陈世美脚边——而那半块帕子,正藏在糕点下面。
陈世美看到帕子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地。展昭假装没看见,只弯腰去捡:“驸马爷怎么了?这块糕点沾了灰,可惜了。”
林狐躲在展昭袖袋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冷笑——露馅了吧?渣男!
***回府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狐从袖袋里探出头,看见展昭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沉静,忽然觉得,戏文里没说过展昭也在这个案子里。原来那些铁面无私的背后,还有这样不动声色的细致。
“你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展昭突然开口,低头看着怀里的狐貍。今日她的反应太奇怪,像是预知了一切。
林狐的心猛地一跳,赶紧用脑袋蹭他的下巴,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总不能说,我是看剧本的?
展昭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懂的道理,或许比我还多。”他想起秦香莲的眼泪,想起陈世美的惊慌,又看了看怀里这只满眼狡黠的狐貍,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真真假假,倒不如狐貍的眼睛看得明白。
府衙的灯笼在远处亮着,像颗温暖的星。林狐窝在展昭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趟穿越没白来。至少,她能亲眼看着恶人受惩,看着那些戏文里的苦难,有个人在认真地托底。
至于陈世美?等着吧,龙头铡已经擦亮了。林狐舔了舔爪子,眼里闪过一丝属于现代人的、明明白白的恨与爱。
………………
开封府西去三十里,有处温泉庄子。包拯见展昭连日追查陈世美案,眼底积了青黑,便放了他三日假,让他去庄子里休养。展昭本想推辞,却被公孙策推搡着出了府——“带着那狐貍去,泡几日汤,保管你们俩都松快。”
林狐趴在展昭肩头,听着“温泉”二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她从展昭偶尔翻看的杂记里见过这名字,说是地底涌出来的热水,能祛寒解乏。此刻闻着空气中隐约的湿暖气息,尾巴尖忍不住在他颈间扫了扫,带着点雀跃的痒。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后院的汤池藏在竹林里,青石砌的池壁上爬着青苔,泉眼汩汩冒着热气,混着竹叶的清香,漫得满院都是暖雾。展昭刚解开官袍,就见林狐“嗖”地蹿进了竹林,等他换好素色浴袍出来,那狐貍竟已化了人形。
她大概是急着泡汤,没顾上找衣服,就那么光着脚站在池边,手里还攥着片刚摘的竹叶。雾气缠在她肩头,像层薄纱,把皮肤衬得比雪还白。肩上未褪尽的绒毛在暖光里泛着银,尾巴尖垂在身后,时不时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水声。
“林狐!”展昭猛地背过身,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谁让你……如此孟浪!”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林狐的声音带着点水汽的黏糊,她踩进汤池,舒服得喟叹一声,“哇,好暖和!比烤火舒服多了!”
展昭僵在原地,听着身后的水声,脑子里乱得像团麻。他知道林狐是狐妖,不通人间礼法,可……可她此刻是人形,是女儿身。他深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把那边的外袍披上。”
“披什么呀,水里热着呢。”林狐在池里扑腾了两下,水花溅到他的衣摆上,“你也快来呀,水里有小鱼咬脚,痒痒的!”
展昭闭了闭眼,转身时目光死死盯着竹林顶端。他缓缓走进汤池,热水漫过腰际时,才松了口气——至少看不见不该看的了。可鼻尖萦绕的,除了竹叶香,还有她身上特有的甜,像刚酿好的桂花蜜,混着水汽往人心里钻。
林狐游到他身边,仰头看他。雾气打湿了他的发,几缕贴在额前,把平日里的端方冲淡了些,添了几分柔和。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在枯井里第一次见他,他举着火把的样子,也像此刻这般,让人觉得安心。
“展昭,”她戳了戳他的胳膊,“陈世美会不会不认账?我看他那样子,坏得很。”
展昭挑眉:“你倒看得明白。”
“当然!”林狐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水花溅在他的下颌,“坏人脸上都写着呢。就像上次那个挑拨是非的武者,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她顿了顿,往他身边凑了凑,“不过有你在,他肯定跑不了。”
展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汤池里的星光。他忽然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查案,缉凶,守着开封府的清明。可人心不是铁打的,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信任,心里翻涌的情意,像池底的泉眼,怎么堵也堵不住。
“林狐,”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你……可知人妖殊途?”
林狐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知道啊。可你不是不嫌弃我吗?”她尾尖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不害人,还帮你查案呢。”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像团火。展昭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能数清她耳后柔软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比蜜还甜的气息。他的手在水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再往前一寸,就能抱住她了。
可他终究是展昭。是那个把“礼法”二字刻在骨头上的展昭。
他猛地后退半步,撞到池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水花溅在林狐脸上,她眨了眨眼,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