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下雨
两人在蒋家吃了晚饭,又在那里玩了会儿,一个不注意时间便到八点。
卓之川背着小孩儿往家里走,柔和的晚风吹散夏夜的燥意,半悬的月光像个顽皮的孩子,以叶为笔,以地为幕,洋洋洒洒画着风吹树叶的轨迹。
背后的季柃苔不安分,总是左右乱动,贴着卓之川说话,吐出的热气弄得耳朵发痒,“哥哥。”
“嗯。”
“我想爸爸了,他之前也会这样背我散步,还有妈妈。”
“爸爸背着我,牵着妈妈,吹着晚风散步……”
卓之川安静听人絮絮叨叨,没有出声,他明白小孩儿只是想说说话。
他恰好想听。
前世的季柃苔,从不会这般剖白心迹,那时的他早已将苦和着血一同咽下,失去与人倾诉的能力。
“哥哥,你家在哪里呀?”
“没有家。”
季柃苔怔了怔,原来哥哥和他一样,也没有爸爸妈妈,哥哥还没有外婆,好像比他还可怜。
“那苔苔给你当家人好不好?还有外婆,哥哥以后就有家了。”
瞬间的安静在两人之间来回涌动,季柃苔轻轻一句话便让卓之川心里泛起酸涩,勾起不可言说的委屈。
像漂浮的船遇到小岛,上面有个人告诉他这里是家,可以回来歇歇脚。
那个人是季柃苔,和他说了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是他的苔苔。
卓之川停步,喉结随着咽口水轻轻滚动,缓了好久才回道,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好,以后哥哥的家在青石镇。”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嗯。”
卓之川感觉身后的人语气越来越轻,脑袋靠在肩上一上一下,连忙腾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脚下的速度也放缓了些。
方外婆吃完饭,拿着蒲扇坐在院里的藤椅乘凉,眯着昏花的眼朝门口张望,盼星星盼月亮等两孩子回家。
卓之川的身影刚在门口显现轮廓,老人便撑着藤椅扶手急急起身。
“外婆,别着急,慢些。”
“没事儿,我看着路呐。”外婆看着后头睡成小猪的季柃苔,隐约间还能听见小呼噜声,会心一笑,“苔苔又睡着了,应该是玩得很开心。”
每次苔苔和小卓出去,都是玩到晚上睡觉打呼,小孩儿也是肉眼可见一次比一次开朗。
她刚把后背的季柃苔抱下来,卓之川便伸手稳稳接住,“外婆,我来吧,小孩儿现在沉得很。”
卓之川轻手轻脚将人抱进里屋,小心将他放在木床上,又扯过一旁的毛毯,搭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肚子上。
养孩子已经颇有心得。
“外婆,我走了,你也早点睡。”卓之川朝房门口的老人说完,随后便回自己的住处。
卓之川倒在床上,又做梦了。
梦里是连绵不绝的细雨、挥散不开的重雾,是个下雨天,天空灰蒙蒙的,放眼望去,整个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唰唰吹着枯叶打了个卷,又缓缓落下。
卓之川骤然出现,小雨穿过他的身体,却没有留下分毫痕迹。
又是梦,这次他分清了。
卓之川就静静靠在墙边,听着漫长的雨声,本凹凸不平的土地出现一个个泥洼,聚着从天而落的绵绵阴雨。
远处走来颤颤巍巍的身影,一深一浅踏在雨中,风吹得白发凌乱,宽松的裤腿被吹着紧贴骨头,瘦弱得随时可以折断。
还没走到眼前,卓之川就认出来人。
“外婆?”
“都快下大雨,你怎么还出来?”
老人穿梭在巷子的垃圾堆,在各种脏乱垃圾中刨出能卖钱的废纸、塑料瓶……缓缓放在身后的蛇皮袋里面。
许是东西太重,她走上一步都要喘上几下,汗水雨水布满整张脸,迈着艰难的步伐朝废品站赶去。
随着外婆的移动,卓之川的视角也不断变化,他就是梦中的旁观者,触不到实体,只能缓缓跟在她身后。
眼见外婆安然抵达地方,卓之川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就成,他在后面跟着胆战心惊,生怕出了事。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走在泥坑中沾了一裤脚泥,卓之川继续跟着外婆往家中走。
这个场景应该距离上次梦境才过不久,路边的树叶黄了,那应该是入秋,怎么短短两个月,外婆就老了这么多。
那双酷似干枯枝丫的手满是泥垢,平时梳着利利落落的头发也随意散着,耷拉在额间,佝偻的腰好似更加弯曲,像院中那棵老柿子树,已至风烛残年。
外婆走在雨中,孤单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