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侯宴琛VS侯念(六)
北城的这场雪,下了一夜。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裹着寒气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座历史名城的喧嚣都压进了绒绒的白里,清晨时分才歇。
侯念要拍戏,起得很早,原以为那么早能在客厅里碰见侯宴琛,但奶奶却说,他天不亮就出门了。
侯念捏餐具的手顿了顿,默不作声冲老太太露出抹笑。
“跟你哥又吵架啦?”老太太一边给她剥鸡蛋,一边说,“是不是他又欺负你?回来我骂他。”
回想起昨晚对台词的一幕,侯念摇头:“没有的事。”
老太太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下越发明显,慈眉善目说:“你跟阿琛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好好说,别吵。”
奶奶这是又犯病了,把她跟侯宴琛记成亲兄妹了。
这些年,她也确确实实把自己当做亲孙女看待,以至于每每神经错乱时,总会强调她跟侯宴琛的关系。
有时候,侯念自己都模糊了,毕竟妈妈去世时她还小,完全不懂什么是重组家庭。
是后来有一次她问起,侯宴琛才告诉他的,母亲的前夫姓沈,已故,而她的原名叫沈念,身份证上至今都是这个名字。
“侯念”是母亲嫁进侯家时,为了跟前尘往事一刀两断,特意改随侯姓的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间老宅里,几面高墙,两个老人,一个哥哥,组成了她生命的一切,包括“侯念”这个名字。
侯念垂眸“嗯”一声,目光下意识扫过玄关。
侯宴琛经常穿的黑色手工皮鞋已经不在,只剩她的高跟鞋孤零零在一边。
她没什么胃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甜豆浆,一圈又一圈,直到碗沿凝起一层薄薄的奶皮,最后也只喝了两口,便拎着包出了门。
院里的白雪还积得厚实,晨光落上去,晃出一片冷白的光。
侯宴琛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还在,深浅均匀,周周正正,一行从玄关延伸到院门口,没半点歪扭,也没多余的拖沓。
就像他这个人,永远都端着那副一丝不苟的清冷架子,连走在雪地里,都不肯乱了半分分寸。
司机陈叔在门外等候,说是少爷吩咐务必送她到剧场。
他总是这样,细心到极致,却又疏离到极致。
车窗外的残雪还没化透,沾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下来,把柏油马路照得发亮。
侯念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剧本,盯着那两行台词,笑了一声又一声。
助理在拍摄地等着,问她笑什么?
她却无从说起,抽了支女士烟咬在齿间,点燃,深吸两口。
助理拿起她随手一扔的剧本,“咦”了一声,“念姐,这好像不是您这部剧的剧本,新接的戏?”
侯念若无其事把烟灭踩灭,“我自创的。”
“……”助理翻了几页,越看越震惊,“伪兄妹禁忌类的题材,现在的市场,估计不太能拍。”
侯念掏出唇膏,对着小镜子在红唇上抹了抹,自嘲一笑,“可不就是不能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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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来来往往,灯光架得老高,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侯念刚走到化妆间门口,就被副导演拦住,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堆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念念来了?正好,赶紧准备下,第一场戏调整了,你先上。”
她愣了愣,接过那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剧本。
指尖划过纸页,原本属于她的大段台词,被红笔删改得七零八落,只余下几句零碎的背景板对白——“是”“好的”“我知道了”。
而那些被划掉的、最出彩的独白和对手戏,旁边赫然标注着另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又刺眼——钱曼妮。
听过这名字,但侯念没跟她合作过。
姓钱——昨天去侯府登门拜访的那人也姓钱。
不会这么巧吧?
“侯念?”副导演又喊。
侯念回神,没什么表情地“哦”一声,转身进了化妆间。
化妆间里,钱曼妮正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旁边围了好几个工作人员,递粉饼的递粉饼,递口红的递口红,热闹得很。
见侯念进来,钱曼妮抬眼瞥了下镜子里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哟,念姐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也是,就这点戏份,换作是我,说不定都懒得跑这一趟。”
侯念淡淡睨她一眼,径直走到最角落的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化妆包。
第一场戏拍得很快,侯念站在角落,像个真正的背景板。
钱曼妮穿着本该属于她的米白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念着本该属于她的台词。
助理实在忍不住,在旁边义愤填膺小声说:“真过分,为了这些台词,您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琢磨透,竟然被这空降兵给抢了。”
“争着抢着,还以为她能演得多好,从她那张嘴里说出来台词软绵绵的,跟没放盐的白开水似的。”助理继续吐槽。
偏偏导演还在监视器后面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好”“不错”“曼妮有灵气”。
侯念若无其事地垂着眸,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尘。她抬手,轻轻掸了掸。
中场休息时,阳光越发炽烈,侯念搬了把椅子,坐在遮阳伞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