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亏2曲阳与杨春枝(1969-1987)
第一卷初亏2曲阳与杨春枝(1969-1987)
1996年9月11日上午十时许姜普独自走在北林村的土路上,他手里攥着个银色保温杯,上边红色的“嘉奖”两字已经被磨损的掉了几个笔画,嘉字上边的吉没了一半,吉底边的一横断断续续的成了两个点,下边的加字没了左边的一撇,口没了一边,乍一看“嘉”仿佛变成了“兑”,下边的奖字磨损的到没那么厉害。村里人拿这杯子开他玩笑说:“姜队,开盖儿有奖是吧。”姜普从不在乎,走到哪都带着这破保温杯,在职的时候里边装的是速溶咖啡,退休之后就变成了李桂兰秘制清肺茶。今天姜普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去村西头的卫生室,他现在的体力还不允许他总在村里散步,但北林村不大,他去哪也用不着骑自行车。姜普推开半掩着的铁门进了院子,门口拴着的黄狗哼哼唧唧的冲着他狂摇尾巴,它脖子拴着链子,姜普就伸手挠了挠黄狗的下巴,便向院内走去。院儿里房前左半边种白菜,白菜地浅绿色一片,右半边菜地荒着,只有黑土。姜普沿着菜地中间的红砖路,走到房前,蓝色铁门紧闭,门上有此前告示被撕下之后残留的红纸屑,门右侧竖挂着的白色门牌,白底黑子写着“村卫生室。”姜普敲了三下门,随后给他开门的是曲阳的弟弟曲光。曲光看到姜普之后先喊了声“普哥”。曲光和姐姐曲阳长相有五分相似,白白净净,五官清秀,曲光二十四岁,看起来就像个学生,虽有学生模样,但是曲光初中都没毕业,那个年代没有智力测试这个概念,如果给曲光做一个智力测试,他的分数可能会在75分左右徘徊。“你姐今天不在?”姜普一边问一边走进了屋。“带着多多去城里了。”姜普点了点头坐在了卫生室大厅的旧皮沙发上。“普哥,你的药我姐已经提前给你准备好了。”“杨建德也不在?”姜普说完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清肺茶。“我姐夫,姐夫。”曲光挠了挠头“我还真不知道姐夫去哪了,有半个月没见他回来过了。”曲光见姜普没说话,就打开了药品柜,从里边拿出来一个透明袋,袋子里边是几盒药,他走到姜普面前,姜…
1996年9月11日上午十时许
姜普独自走在北林村的土路上,他手里攥着个银色保温杯,上边红色的“嘉奖”两字已经被磨损的掉了几个笔画,嘉字上边的吉没了一半,吉底边的一横断断续续的成了两个点,下边的加字没了左边的一撇,口没了一边,乍一看“嘉”仿佛变成了“兑”,下边的奖字磨损的到没那么厉害。村里人拿这杯子开他玩笑说:“姜队,开盖儿有奖是吧。”
姜普从不在乎,走到哪都带着这破保温杯,在职的时候里边装的是速溶咖啡,退休之后就变成了李桂兰秘制清肺茶。
今天姜普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去村西头的卫生室,他现在的体力还不允许他总在村里散步,但北林村不大,他去哪也用不着骑自行车。
姜普推开半掩着的铁门进了院子,门口拴着的黄狗哼哼唧唧的冲着他狂摇尾巴,它脖子拴着链子,姜普就伸手挠了挠黄狗的下巴,便向院内走去。
院儿里房前左半边种白菜,白菜地浅绿色一片,右半边菜地荒着,只有黑土。
姜普沿着菜地中间的红砖路,走到房前,蓝色铁门紧闭,门上有此前告示被撕下之后残留的红纸屑,门右侧竖挂着的白色门牌,白底黑子写着“村卫生室。”
姜普敲了三下门,随后给他开门的是曲阳的弟弟曲光。
曲光看到姜普之后先喊了声“普哥”。
曲光和姐姐曲阳长相有五分相似,白白净净,五官清秀,曲光二十四岁,看起来就像个学生,虽有学生模样,但是曲光初中都没毕业,那个年代没有智力测试这个概念,如果给曲光做一个智力测试,他的分数可能会在75分左右徘徊。
“你姐今天不在?”姜普一边问一边走进了屋。
“带着多多去城里了。”
姜普点了点头坐在了卫生室大厅的旧皮沙发上。
“普哥,你的药我姐已经提前给你准备好了。”
“杨建德也不在?”姜普说完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清肺茶。
“我姐夫,姐夫。”曲光挠了挠头“我还真不知道姐夫去哪了,有半个月没见他回来过了。”
曲光见姜普没说话,就打开了药品柜,从里边拿出来一个透明袋,袋子里边是几盒药,他走到姜普面前,姜普伸手接过。
姜普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边上,姜普笑着说:“你姐带多多干啥去了。”
“啊…这…”曲光又开始挠头。
“就认准不知道了呗。”姜普笑着说。
曲光面色略显委屈还带着些许歉意。
姜普叹气再问:“你媳妇去哪了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曲光回:“不知道。”
其实曲阳并没有带多多去城里,她此行不想告诉任何人,也没告诉曲光,她怕弟弟傻了吧唧的别人问啥都说,与其说防着别人,不如说就是防着姜普,姜普这人不光嘴碎,还精,啥事瞒不住他。
曲阳抱着多多坐着老乡的骡车,一路沿着额木尔河离开了北林村,本是护理专业专科生的曲阳在此时也并不认为现代医学能治自己的病,还有女儿多多的病,曲阳应该是心里病了,她决定请邻村的出马仙给自己破一破。
近代人跳大神是清朝后期汉族人拥入东北并认同萨满文化后的产物,是将巫舞演变出来的一种大众文化,文化依托于汉人非常容易理解的鬼怪神仙故事:狐黄白柳灰,这几种有灵性的动物修炼后,神通广大,能够洞察人的前世今生,医治疑难杂症,还能帮人聚敛钱财,成为大仙。
为积功累德,也为通过显示神通吸引香火,吸收虔信之力,大仙们就要大做好人好事,为的是在仙界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大仙需要找身子弱又没文化的妇女做弟子,这种弟子就叫做弟马。弟马在大仙需要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借给大仙,完成大仙无法独自完成的工作。所谓跳大神就是弟马请大仙上身的过程,大仙通过依附在弟子身上救死扶伤,为群众办事就被称为出马仙。
曲阳此行多半是受她娘杨春枝的影响,但是要解决的困扰却也都来自于杨春枝。
她记得十岁时,杨春枝曾带着曲光去找出马仙看过,因为五岁的曲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几乎没有与人说话交流的能力,直到他六岁时,才能说些简单的词语,当杨春枝听到曲光含混不清的言语,就会不断地念叨着那句话“咱们保家仙显灵了。”
曲阳也记得杨春枝带着她和曲光看完出马仙后回到家,在睡前给他们讲的那个故事:一个车老板赶着驴车回家,遇到了七个姑娘,七个姑娘想要搭便车,车老板觉得车太小,并且一头驴也拉不动,可姑娘们上车之后不但不挤,驴车的速度也没因此慢下来。
一路上七个姑娘聊天说笑,姑娘们告诉车老板说他们是被派过来的医疗队,但车老板看她们的打扮并不像城里人,不过没多问。
车老板又想到了自己不会说话的儿子,于是就请求七个姑娘帮自己的儿子看病,姑娘们答应了车老板的请求。
第二天一早,七个姑娘把车老板的儿子带进了车老板的仓房,站成一排站在他儿子面前,姑娘们让车老板的儿子把柴火垛挪开,儿子照做了,柴火垛搬开一半的时候,里边藏着一条半米长的大长虫,儿子被吓得“妈呀”一声叫了出来,自此哑巴儿子就能开口说话了。
杨春枝说那七个姑娘并不是人,而是七个狐仙。杨春枝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就像讲自己的亲身经历,曲光听完后就坐在炕上傻乐。但曲阳却被这个故事吓的一夜无眠,并不是故事里的哪个细节令她害怕,但只要脑中出现杨春枝讲故事的样子,以及那晚的环境和氛围,心里就会泛起阵阵阴冷。
那晚杨春枝看曲光的眼神,会让她产生恐惧感,她觉得杨春枝对儿子的宠爱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曲光就像杨春枝的作品一样任由她摆布。
曲阳不喜欢弟弟,她觉得他就像个寄生虫,只能靠依附于血亲关系活着,却得到了不相匹配的关注和宠爱。曲阳想,杨春枝故事里的哑巴儿子就是曲光,但杨春枝并不是那七个狐仙之一,曲阳有时会把自己带入成柴火垛下面的那条长虫,会想是否因为自己的存在曲光才会那么的傻,傻到只有得到杨春枝的宠溺才能活着。
曲阳初中时,学习成绩不错,曲光则成了同学口中的傻子,杨春枝也因此和同学家长还有曲光的班主任吵过不止一次,每次曲阳心里都会心里窃喜甚至有种看笑话的感觉。
曲阳本以为上了学,就能摆脱杨春枝平日里安排的关于弟弟曲光的杂乱事务,但杨春枝似乎从来就没把曲阳的学业当回事。
曲阳即将中考的时候,杨春枝当着她和班主任的面说:“老师,我对曲阳学业没啥想法,去哪个高中都一样。”
班主任说:“曲阳现在的成绩很不错,上市重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杨春枝听了班主任的话笑了,但她眼里只有冷漠,就像是嘴角翘起的同时咬着牙。
自那以后杨春枝埋怨的声音越来越多,她总把供曲阳上学给家里带来的压力挂在嘴上,曲阳想逃避杨春枝的抱怨,还有她没有感情的注视。
曲阳慢慢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对那一夜产生恐惧,是杨春枝看曲光这个傻子的眼神,让曲阳恶心,结合起她那张面对自己的冷脸,会让曲阳更加不适,曲阳甚至想,大仙可能并没有治好曲光,或许大仙只是施了法麻痹了杨春枝的心。
高中住校之后,曲阳可以一个月都不回家,杨春枝也显少与她联系,如果联系就是家里有事叫她回来帮忙,比如过节,串门,杨春枝在电话里也基本上是三句不离曲光,除了曲光就是对她的数落,她会说:“养你这么大白养了,你给家里做啥了,你看看你弟,平时还知道哄他娘开心,你呢!平时对家里不管不问的,你说你一姑娘家,你在学校里学再多有啥用,以后能包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吗?”
曲阳电话里和杨春枝吵过一次,她忍受不了杨春枝的讽刺于是对着电话喊:“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下学期学杂费你不用寄了!我自己打工挣!”
杨春枝在电话里的冷笑声让曲阳心脏抖了一下,曲阳仿佛通过声音看见了她那张冷笑着的脸,杨春枝说:“没大小姐的命,却得了大小姐的病。”这句话曲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预想杨春枝会骂她几句,原本眼泪已经准备落下,却又无声无息的憋了回去,杨春枝连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都不给她留下,只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屈辱感。
曲山川,曲阳的父亲,一个林场工人,勤勤恳恳的装卸车司机,他话少,每月几百块工资全上交给杨春枝。
曲山川曾也心疼过闺女,媳妇对儿子偏心严重,他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赚钱养家已经令他疲惫,孩子们有饭吃,没病没灾,他也就不去干预杨春枝在家中权力,有个女人持家,自己也落得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