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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人熙熙攘攘从场馆离开,从高处看就像是倾巢出动的工蚁,最后只剩空空的巢xue,原本感觉没那么亮的镁光灯骤然熄灭,只留下了几盏照明用的灯光,工人们陆续在拆着台子,深夜的美团骑手正送着烧烤跑向一个收货地点不明的叫做“大草原北二百米靠近路口处的一辆白色保姆车”的单子。
一边导航还不忘一边给跑腿群留言:“家人们现在大草原这边黑的跟阴曹地府没啥两样,不是这边的路灯怎么坏了一排啊?啥也看不见一个人都没,刚才所有人都是往外走的,我现在要去大草原北二百米靠路口的车子上送一单点了七百多块钱烧烤的大单子,如果此去就是永别,希望大家可以帮我报警为我伸冤,我叫王大胆,是xxx人住xxx小区……”
而另一头。
“422床通知家属吧。”
“好的。”护士应下后静悄悄地阖上门,生怕动静过大吵醒里面难得能睡熟的病人。
深夜里医院的门窗紧闭,只有器械发出规律又冷漠的滴滴声,把索命的无常拦在外头,同时也期待以点滴绷带牵住想要逃逸的灵魂。
病房里倒是有着韵律悠扬的歌声,自傍晚开始病人就自己开着,后面睡着了护士也没敢关了,担心打破平衡后反倒把人吵醒了。
软底鞋在走廊上跑出急促的轻而浅的嗒嗒声,护士敲响医生的门:“刚打了病人家属的电话,接的人说她只是护工,收了钱每天来照顾这个女士,并不是她的家属。”
空气静默了两秒,这在分秒必争的医院应该是很可怕的事,但对于422号床的病人来说,其实已经不太重要了。
“去查查她还有什么其他联系人吗?”
过了一会,护士又跑回来,说:“陈西雅,她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外婆……给她外婆打电话吗?”
“打吧。”
……
当所有的喧嚣变成一道直线,生命的足迹走到最初。
原尧他们一群人是在五天后知道西雅去世的消息的,西雅的外婆一个人操办了简单的葬礼,一本破旧的老黄历在灯下翻来翻去,最后选定了下葬的吉日,也是这天,她把西雅抄在电话簿里的朋友的号码一一打通,和他们说西雅走了,如果有时间可以来送送他。
原尧他们赶过来的时候,外婆正在清扫着西雅的坟,扫去上面积久的落叶和灰尘,这处地西雅一早就选好了,外婆看着他们一群人赶来,还招呼他们等等,吹丧曲的人还在路上。
“西雅走的挺好的,医生说她难得那天睡了个长觉,在梦里走的,算是没怎么吃苦。”
“十月份的时候割了喉管,十月底二次手术割完了,化疗只坚持了一个月就不能继续了,后面器官衰竭得很快,止痛药也不太起作用了,就走了。”
外婆身体真的还可以,除去走路稍微有点碎外没多大问题,和他们转述护工和医生的话也很清晰,这时候送葬的队伍来了,因为西雅和一众亲戚都不亲,妈妈改嫁了爸爸去世了,干脆就让送葬的人代替报了骨灰盒和遗照,来送的除了外婆也就原尧他们十几个朋友。
程屾碰了碰原尧的手。
旧年的最后一天,正好是腊月初一,赶上了一年最冷的一个月。
原尧的手也冷,被程屾贴了一下竟然是感觉到有点烫手,她回过神来,把脑袋往程屾那偏了偏,程屾也悄悄低头靠过来。
原尧说:“演出的那天晚上,我们吃完烧烤沿着江边散步,西雅是那时候走的。”
程屾握住原尧的手,一会后听见她说:“她之前还和说允许你和我一起接她出院来着。”
“节哀。”
“嗯,我只是有点难过,感觉还是条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轻易消逝了。”
“程屾,你要好好的,至少要长命百岁好吗?”
“我会的。”
站在送葬队伍之后,程屾抱了抱原尧。
虽然原尧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可能会让一些人不适,但好在他了解她。
能当歌手或演员的人大多数都是感性的,像个诗人一样伤春悲秋。所以原尧会有前女友也有前男友,因为她喜欢上的是虚无缥缈的灵魂,是某一瞬间某一刻的心情,之后才关注到这个灵魂囿于的皮囊。
她真正欣赏过他们,所以她注定不会在分开之后对对方恶语相向,那等于在一定程度上否认了她自己。
而他爱的是原尧,对原尧的爱从具体到抽象又回归到具体的这个人,因此他也爱她发散出去的每一份心情,西雅是她珍惜的朋友,在往日的交往中他也证实了原尧的眼光。
——毕竟西雅给了他原尧的地址,在发现他喜欢原尧后也只是害怕原尧变心而没有让原尧做出什么彻底放弃他的决定。
总之总之,原尧此刻是在惋惜生命的易逝,同时想要抓住他的生命,又或者说,她想要留住她身边所有人的生命。
即使那生命像是无形的水努力伸手抓只会如烟或如沙散去,但他还是愿意给她一个答复。
“我活九十四岁,你要长命百岁,原尧。”
“你怎么偷偷多活一年。”
他们二人站在外围,原尧的视线一直跟着丧葬走,只有一丝心思留在程屾身上,程屾也紧紧握着这缕心思,不想让她过于沉湎在难过之中。
“留一年给你烧点大别墅大豪车,千奇百怪的杯子和麦克风,总之先给你在下面打点妥了再来陪你。”
原尧反应了一下,后才浅浅笑了,说:“那你当心我在下面跟别人跑了。”
“那你等我七天,等你回来那天接我一起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个说法,人在死后的头三个月里会不断重走生前走过的路,老话叫捡脚印,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走了这么久这么远非常渴,渴得不行了跑到河边喝水时才会发现自己和生前不一样了,这才会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在那之后他们才会慢慢开始收到此前亲人朋友上坟烧香带来的话。”
“所以在我死了以后的前三个月里我可能会捡去到你身边,还可能会纳闷你怎么不理我会跟你生气,等到第三个月慢慢能收到你给我烧的那些东西说的那些话后,大概率我就原谅你了会开始想你,希望这时候你能打点好所有吧。”
“好。”
又是好,原尧勾勾嘴角,回握住程屾的手。
当然,你最好能长命百岁。
虽说百年后的事情百年再议也不迟,但我由衷希望你长命百岁,不要生病,长伴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