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
云泥
少年长睫扑簌,鼻息温热打在她面上,卿如意一时心跳如擂鼓,耳畔炸开了无数烟花。
她条件反射般推开眼前人,岂料辞缘丝毫招架不住,顺着惯性重重跌倒于地,他肩胛一颤,竟是剧烈咳嗽起来。
卿如意瞪圆了眼睛:“我不是故意的!辞缘,对不起!”
她随手一团女帔,急慌慌一把抓住少年手腕,试图将他拉起,岂料温度灼热,透过衣料,火舌般蔓延至她心间,刺得她再度松手。
辞缘单手撑地,美目泛红,嗓子都哑了:“咳咳,师傅不必自责,是我犯错在先,师傅置气是应当的。”
“你别说话了!”卿如意坚决打断少年,眉头紧锁,“怎么还咳上了?我帮你顺顺气,你且缓缓,我马上去请侯医师。”
辞缘摇摇头,本能抗拒,卿如意可不管那么多,直接上手给他拍背。
哪曾想一靠近少年,空气就如燃烧一般,烫得她手指又不听使唤,只听“啪”的一声,似有余震,她掌心酥酥麻麻,二人皆是一愣。
卿如意脸上滚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心虚撤回手,语速飞快:“你别误会!我本是担心你来着。对,你这是怎么回事?如何就你中毒了,家班他人却无事?”
眼前少年湿漉着一双眼,好不委屈。
卿如意这才意识到,她又说错话了:“我……”
“都是奴自己的问题,食材混在一起无法克化。”他顿了顿,微微仰首,似是要将眼泪咽下,“或许休息片刻就可缓解了。”
卿如意内疚地绞着手指,她不是要责怪他,亦或是怀疑他的意思。
辞缘吃力起身,踉跄不已向床榻走去,清瘦背影溶于一片墨色。
卿如意眨眨眼,他生气了吗?
她自顾自找台阶下:“我这人,嘴有点快,说起话来不大好听,但师傅可是一心向着你的。”
不待他做出回应,她大步上前,一把将他胳膊搭于肩上:“有病痛何必硬撑。你要是觉得委屈,大可直说,我都会听。”
辞缘侧脸隐入黑暗中,凤眸幽深,其中泪水早已蒸发,薄凉一片。
他乖顺地依在少女身上,凤目薄凉一片。
主动权,不就又回到他手里了吗?
“太晚了,还要劳烦师傅,弟子惭愧。”他额角汗湿,墨发散于榻上,眼尾余红,瞧着楚楚可怜。
卿如意替他掖好被角,信誓旦旦:“这有什么?乖徒,师傅可是要护你一辈子的!”
说完她便风一般散入夜色,辞缘一时怔忡,讷讷看着门口。
护他一辈子?
辞缘唇线紧绷,心中冷笑。
他不信,他活了十几载,被抛弃在这人世的,永远独他一人。
卿如意一路生风,她的小树苗不能有事,不然昆曲计划就要落下进度了!
不消片刻,侯医师就在少女催促中大汗淋漓赶来,一番望闻问切,终于得出原委。
“猪肉和菱角相克,不能同用。病者早些年,身体根基又未打好,且早春夜里寒凉,难免大伤元气。小姐不必担心,我这就开药方,一夜便能好。”
辞缘默默整理好衣袖,黑漆漆眸子漾着不明情绪,真以为如此吗?
但他不打算揭发轻鸿。
她太过单纯,而他也只想纯粹的利用。他帮她复兴昆曲,她保他直到丰满羽翼。
所有的仇,由他一样一样亲自讨偿,无需她多余施舍。如此便好,两不相欠。
卿如意道谢送离:“有劳先生了。”
外头风起,卷来阴云层叠,遮蔽了当空皓月。
卿如意沉下心坐在方桌旁,仔细拾掇好破碎女帔,理齐丝絮般发线的袖袍,心中似有千千结。
不多时小厮便端药过来了,药味浸染,呼吸间都满是苦意。
她这才擡头,看向榻上少年,清了清嗓子:“食材相克,是我卿府疏漏,惹得你受委屈。我会让丫鬟同掌勺的说清楚,往后你不必担心。”
他勾唇颔首,仔细看去,眼中却了无笑意。
她怎么总是喜欢保证,清正得出奇,同这个迂腐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他偏偏活在深潭,越是云泥之别,他就越想亲手拆毁高台,让她认清丑恶现实,毁掉她无用的单纯。
辞缘攒紧了被角,克制心头的恶,隐忍道:“奴省得,只是又给小姐添麻烦了,今夜叨扰良久,夜色深沉,小姐还是早些回房罢。”
他嗓音极轻,眉眼映于烛光下,温暖乖顺,眼底却结了层霜,冻住内里欲望。
卿如意摩挲女帔,心中不悦,走啥走?她还没算账呢,一码事归一码事,戏服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辞缘,请医师都不算什么,毕竟你是我买回来的接班人,容不得一点差错意外。”
她抹平花叶葱茏的宝相戏服,正襟危坐,语气严肃:“但你撕毁戏服便是差错意外,辞缘,你错了。”
夜风萧萧,吹得室内烛火乱颤。
他眸色一沉,锐气倾泻,卿如意莫名感到背后一凉,她同少年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