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缘
辞缘
寒雪连江,邓嬷嬷佝偻的身体在风雪中,更显枯瘦矮小,唯有一双眼,万般清明。
卿如意本就穿得单薄,听至此,血液都凉透了。
她连连后退,双目泛着机警的光:“你也是百里辞缘派来的?”
邓嬷嬷否认道:“娘娘误会了,不然我何至于救您?”
老人一五一十将原委道出,原来早在她透露角门一事后,百里辞缘便暗中革了她的职。
而她经营这梅花小铺,因着运货,才有了这条通往渡江的捷径。
卿如意松懈了大半,邓嬷嬷终于将疑惑问出口:“娘娘与陛下,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要离开这里,嬷嬷,求你帮我这一次。”
时间就是金钱,她没有时间废话!
邓嬷嬷不再多言,带着她行至江边,此时日薄西天,江面浅水处凝结层层薄冰。
坐上那乌篷船,渔灯不住摇晃,将卿如意冻得发红的脸照得透亮。
老人在深宫中活了几十载,见过多少人情冷暖,爱恨纠葛,又如何不能从她反应中看出,这是被皇帝伤透了心。
但她偏生带着私心,记忆中的那个小皇子,成长为今日帝王,又何其不容易?
终究是没忍住幽幽开口,声音在风雪中聒碎。
“娘娘,若是陛下做了些过分的事情,还请娘娘切莫计较。爱人之间,就是要相互磨合,更何况,陛下他早年所经历的,并非寻常人所能忍受的苦痛磨难。”
卿如意稍怔,注视那漆黑水面,渔火星星点点,忽明忽暗,如脆弱的流萤喘息于世。
她一时没有出声。
“娘娘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大胆说出口,老奴愿意同这乌篷船一般,载送娘娘这一程。”
卿如意有所动容,一腔直肠再也按捺不住。
“他为何执意攻打地暮国?为何总是这样表里不一?他还说一切同他母妃有关,这是不是谎话连篇!”
江水漾漾,波涛如怒,卿如意紧抓船舷,切齿补充:“还有,那个赵清梨,又是怎么回事?”
邓嬷嬷心中叹惋,望断那墨黑苍穹,切声道来。
*
百里辞缘守着那一更风一更雪,龙袍袖角都凝了一层薄霜。
直到暮色垂垂,也没有等到她归来的讯息。
血红的宫墙在眼前无限迢递,他昔日噩梦仿佛也在眼前延续。
他以为,自那之后,他就获得了一颗拳拳真心,殊不知,走的仍是那条鳞伤老路——
那是一个凛冬,当时的天佑远不及如今强盛。
先皇暴戾恣睢,淫/乱无度,所强抢宠幸的女子不胜其数。
这其中就包括了百里辞缘的母妃,婉贵妃。
不过是茶商之女,却入了帝王眼,福兮祸兮?
造化弄人,婉贵妃身上流淌的,偏偏是天佑和地暮的血,在这乱世中,又如何担得起这般富贵?更何况,这人世苍茫,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又怎会不知其中蹊跷。
婉贵妃却不明此理,甚至从此死心塌地,爱慕那冷血皇帝。
又岂料,才诞下腹中子没多久,先皇便移情别恋,仗着女人分娩后容色衰懈,随口寻了个由头将母子二人打入冷宫,甚至为了防止出逃,下了层层禁锢。
墙倒众人推,昔日荣华富贵散尽,换来的是无数人的冷眼和针对,锦衣华服的皇子皇女们,都讥诮笑着,所有人都恨不得踩她一脚,剜去她一块肉。
婉贵妃却还痴情于那露水鸳鸯情,日日以泪洗面,在数不尽的孤苦黄昏中,独自一人,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终究是陷入了恨与妒。
这份畸形的爱转嫁到了孩子身上,她厌恶这个灾星,甚至取了个不吉利的名字。
她要辞去这段孽缘,百里之外,最好穷极碧落黄泉,让他永世不得入轮回。
婉贵妃开始变得疯疯癫癫,不惜磕五石散,只为寻求那极乐之地,在百里辞缘的记忆中,她永远披头散发,口流涎水。
每逢十五之夜,皇帝翻牌之际,她就会拿着倒刺横生的藤条,一下一下抽打他皮肉。
“都是因为你这个该死的畜生,他再也不会来了,可他如何会来?这里是冷宫,这里是你我二人的地狱,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要活着?”
“我到底为什么要生下你?!”
年幼的百里辞缘不敢哭出声,他只记得那钻心刺骨的疼,他只记得那让人扭曲的病,叫□□。
他想,他的母妃,如此虐待他,一定也是爱他的。
是父皇错了,一定是这样,他怎能怪母妃……
可怖的伤口遍布全身,没有太医,没有伤药,他也从不去寻求疗愈之道。
因为,这是他母妃爱他的痕迹。
赵丞之女赵清梨,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落魄的他,偷偷送与他治疗的伤药。
湖水咚咚,百里辞缘丢掉所有的药,冷眼看着水中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