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问心
金重寺一如她离开时那般景色如故,只是今日看来,已物是人非。
那时的赵岚苼才刚刚进入到小妖女的身体,面对一个已经更朝迭代完全陌生的世界,好不容易将心态放平,接受了自己重生在了死后百年的今天,却在山路上重遇到了说要上山喂鱼,闲散王爷一般的沿肆。
自己那时对长生引的一切还并不了解,更不确定换命的法子是否真的奏效,于是为了确认一直胡搅蛮缠地跟着他。
现在想来,那时寻找真相是假,害怕孤身一人被丢到再无熟识的世界才是真。赵岚苼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就这么在他身边走了一路。
他掀开马车帷幔,将自己认成了寺里的小和尚沉声道了一句劳驾,那时的赵岚苼却噎他说诚心许愿便行路上山,佛祖也乐得成全他,而沿肆也回嘴道自己只是去喂鱼。
思及此处,她突然很好奇那一日,沿肆究竟真的只是想喂鱼,还是许愿的托词。
她缓步上山,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一方养着几尾锦鲤的浊愿池,因为并未准备鱼食,寺里的师傅恰巧路过,见赵岚苼徒步上山来,额头上还留有薄汗,想是诚心许愿的香客,便赠了她些。
虽然实际并未过去太久,但小妖女体质异常,离开金重寺时还是孩童模样的赵岚苼,如今成了容貌昳丽的女人。和尚已经不认得她,赵岚苼却一眼认出了他,就是那时抢了她的烤鸡还扬言要教训他的一彻。
他似乎也变了许多,不过并非是容貌改换,只是性子看上去沉静稳重了好些。同那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大相径庭,想来这些日子里也得到了许多规训与锻炼。
“金重寺香火旺盛,却很少有人来浊愿池诚心许愿,这山虽不高,但难在山路曲折弯绕,真正走上来很是消耗体力,因此听闻灵验想登上来许愿的香客里有许多半途而废。施主愿意用双脚代替车马多走些路,年纪轻轻有此等毅力,想必许的愿望也是极珍重的东西吧?”
浊愿池四周静谧再无他人,一彻同赵岚苼搭话道。
赵岚苼淡淡一笑,将鱼食撒进池中,“没有,我只是想来喂喂鱼。”
一彻有些意外,但并没过多追问,只陪着她喂了会鱼,“心静难得,施主忧虑之事结果定然是顺遂的。”
一彻的确沉稳通达了好些,赵岚苼反倒有些不习惯起来,登上这山与他还没说几句,一彻便已经看出赵岚苼患得患失,神思忧虑。也不知是他学会了洞察人心,还是自己的悲伤已经太过明显。
“施主来到金重寺,不会只是来喂鱼的吧?”一彻问道。
赵岚苼撒完了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我来找你们金重寺的住持。”
一彻看着她,神色里突然多了几分戒备,“施主可能有所不知,贫僧就是如今金重寺的住持僧人,不过看样子,施主要寻的人并不是我吧?”
赵岚苼没想到一烛竟辞去了住持还收了一彻做徒弟,不过想来也是合理,那时他突然出现在苗疆巫木谷,必然是安顿好了寺中一切才离了京。
“在此时来寻他的怕是唯有一人,师父虽然早已吩咐过不得拦你,虽不能违抗他的命令,但我依旧想提醒你一句。”
一彻没有了先前温平的和颜悦色,语气中带了警告,“我只要你记得,在金重寺的这些日子,是谁将你养大,又是谁一味袒护你的。”
赵岚苼没有说什么,既然是一烛亲自吩咐的,即便是如今成为住持大师的一彻也不能违抗。按照一彻的指引,赵岚苼来到了一间半山腰处的佛堂。
里面供奉的佛像高大肃穆,脚下的长明灯了了残烛,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为其点灯焚香了。整座佛堂不大,一彻说师父就在里面,但赵岚苼并没有看到一烛的身影。直到绕去佛像莲花座下的后方,赵岚苼发现地面上留有一条黝黑的地道。
顺着地道走到底,赵岚苼才看到那个覆手而立的身影,一袭素朴的僧袍,手中捻着佛珠。一烛闻声回头,见来的是赵岚苼并无意外,反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
赵岚苼的目光越过一烛,他身后是一座槐木雕成的鬼神像,雕的正是被赵岚苼打入地狱底层的鬼阎罗。
既然一烛在此处等着她,想必已经没有要隐瞒的打算了。
一烛本就是一直听命于鬼阎罗的人。
服下赤花果的宫妃在金重寺诞下小妖女,重生后的赵岚苼一醒来便正赶上祭天大典久违地办在金重寺。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两人相对无言,大家都是聪明人,法场之上那个阴阳倒阵一开,赵岚苼就已经知道一烛是鬼阎罗的人了。
因为鬼开不出通往阳间的门。
荒村的阵是赵岚苼亲手打开的没错,但超度大阵都是由一烛准备的,她只是在最后将阵法唤醒而已。当时因为相信他,赵岚苼并未仔仔细细地去检查阵法有何问题,甚至知道出了事,赵岚苼都没有完全确认一烛就是听命于鬼阎罗,与他们一路同行的叛徒。
他们这些人里,有能力开出这样一个阴阳之门的,除了赵岚苼与沿肆还有巫雅氏,就剩下一烛。
他引导着巫雅氏在巫木谷与南阳龙脉开出两扇,回京之后又提前帮鬼阎罗在法场下布置好最后一扇,而鬼阎罗只需要为阵眼注入力量,藏于地表下的阴阳倒阵便会即刻苏醒。
巫雅氏回到京城时已经成了一个痴傻不语的废人,留下唯一可能的人选,便只剩下一烛。
两人久久不语,抬头望着那尊鬼神像,鬼阎罗立于黑暗中嘴角带了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神像雕得栩栩如生,宛若他又重现于眼前。
“你信佛吗?”一烛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赵岚苼摇摇头,她早就对天道的麻木不仁有了深刻的了解,纵然这世上真有漫天神佛,赵岚苼也不愿再去追随了。
出乎意料地,一烛回她道:“我也不信。”
赵岚苼侧头看了看一烛,他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温柔样子,一看便知是位慈悲为怀的高僧,眼下却同她望着鬼神像,说什么我也不信佛。<
“你出生时,我的师父,也就是金重寺的老住持,算得你是能克死国师的妖物,而国师是大梁的定海神针,如若不杀你,天下都要跟着遭殃。”
此话倒是不假,看来那位已经故去的和尚也是为颇有慧根极有灵性的大师。
一烛继续讲着,目光像是飘回了很久以前的金重寺,“他说与国师听,可国师却似乎根本不在意,也并不怕死。但师父忧心极了,暗下决心要杀了你以绝后患。”
按照当时一寺住持的分量,若说要替天行道杀一个刚出生的妖物,阖寺上下估计没人敢说什么,但既然赵岚苼现在还站在这里,就证明老和尚的想法并没有实现。
“那时的我刚刚跟着师父参悟了一些佛经,对这天下至善,因果轮回什么的并没有太深的思考,只觉得你就是一个孩子,如何能痛下杀手?那时的你啊,粉雕玉琢一个团子,我终日抱着你吃,哄着你睡。有一日师父却告诉我,必须要将你杀掉,未来的天下才能太平。”
在来时的路上,赵岚苼以为一烛就是鬼阎罗特意安放在金重寺负责将她养大的和尚,原来一烛从最开始也是浑然不知的。
“我因为这一念之仁,护了你,却害得我师父惨死于佛前,大理寺来的人说,他是自杀的,但师父绝无可能自杀,更不可能于佛前行此等残忍之事。”
即便不说,赵岚苼与一烛也都清楚,老和尚的死定然是鬼阎罗做的。
“我曾问过师父,为了安天下人而杀一人,和为一人不顾天下人,哪个罪孽更深?他答我,但求问心无愧。”
一烛笑起来,“这世间可能有他们信仰的佛吧!但究竟什么才是普度众生的善呢?出家人总爱讲无欲无求,但如若真的四大皆空,我为何想要在那时救下你?我师父他又为何为了天下人而想杀你?我们二人的善又孰是孰非?难道向善之心便不是有欲有求吗?”
一烛接连问出许多问题,赵岚苼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也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