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身亡
山洞内,小弟子们挨在一处小声抽泣,哪怕知道有封印在声音不会传出去,气氛压抑地也无人敢大声说话。
除了因为掌门师尊挡在洞外身陷囹圄,还因为他们的师哥脸色着实吓人。
沿肆平日虽看上去冷冰冰的,话也十分少,但对他们这些小弟子还是极关照的。有时去请教他问题,沿肆师哥还会微笑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来分给他们。
但此时的沿肆,简直能用可怕来形容。
清雨与沿肆同在赵岚苼座下受教,虽年纪也小但比旁人对沿肆更熟悉些。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扯了扯沿肆的衣袖,说了一句。
“师哥,你别害怕。”
所有小弟子都看到师哥脸色极差,怕他气急了被波及,但清雨看得出,沿肆其实是在害怕的。
沿肆俯下身来,将清雨揽进怀里,清雨也努力地回抱住了他,用小小的手拍着自己的师哥。她知道师哥是最不会表达的,永远看上去没有太多的情绪,但不代表他不会伤心难过。
“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就答应你,绝不动你的小弟子们半分!”
惠景帝得意嚣张的声音传进山洞,沿肆手臂上青筋的暴起,目眦欲裂,清雨却死死地抓着他,“师哥...师父不让我们出去,你要是实在难受就不要看了...”
沿肆当然知道他不能在此时出去,赵岚苼同惠景帝做的这桩交易不止他自己是赌注,任何人都无法插手。即便插手也是无能为力。道理沿肆都懂,但他恨的就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清雨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突然眼前一黑,被一只冰冷潮湿的手覆上了双眼。
“别看。”沿肆沙哑道。
其他的小弟子听到,也全都十分听话地低下了头,不再看向洞外。
因为赵岚苼跪了,不仅下跪还被一再羞辱着。他不想赵岚苼在自己的弟子面前失去最后一点体面,即使是为了他们而跪。
惠景帝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依旧在洞中回荡着。
沿肆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受侮辱,被胁迫,却始终只留给他一个坚毅的背影。洞口的雾瘴渐渐厚重,赵岚苼的身影也忽隐忽现不能看清。
洞内所有人噤若寒蝉,气氛已降至冰点,没有一个小弟子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突然,不知是谁先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如破冰般,大家紧接着都尽量压着嗓子咳了起来,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可一但咳起来就停不下来,很快,洞内就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沿肆发觉了不对,就连他怀里的清雨也咳个不停了。
“都屏住呼吸!这雾气有问题!”沿肆喊道。
封印能挡住人,能挡住任何活物,却挡不住虚无缥缈,随风而动的雾。
但太晚了,因为已经吸入了雾瘴,小弟子们根本抑止不住地咳,因此只会不停吸入更多。
隔着白蒙蒙的雾气,沿肆看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怀里的清雨也渐渐没了声音。任凭沿肆怎么摇晃她,怎么为她注入灵力都没有反应。她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变冷变僵硬,最终没了呼吸。
赵岚苼托付他保护的孩子,最终全死在了他的眼前。
洞口黑影一现,沿肆从巨大的悲恸中回神过来时,只看到了那人留下的一片黑色的衣角。
大雾散去,洞口的封印解开,赵岚苼背对着他,了无生气地跪在地上。
沿肆赶到她身边才发现,赵岚苼吐出的血洇湿了整片前胸的衣服,呼吸轻到近乎没有。沿肆跪在她身前,伸手颤抖着去摸她的脸,试图将泥与血都抹去,可赵岚苼嘴角的血擦掉又会溢出更多。
“师父...”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赵岚苼才勉强睁开了眼,却像随时又会睡过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凑近才听到她小声问山洞里的其他弟子如何。
到底还是撒了谎,沿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抖得不那么厉害,“他们没事,只是吓坏了,师父...不要担心。”
赵岚苼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慢慢地抬手指了指前面。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道破空而上的万丈光芒,甚至难以看出是从天而降,还是拔地而起。
沿肆的眼前此时已经容不下任何其他东西,甚至压根没有去思考那是什么阵。他只抓着赵岚苼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但无济于事。
“你...进去。”
赵岚苼努力挤出一句话,因此吐出了更多的鲜血。她反握住沿肆,死死抓着他,艰难道:“...听话。”
沿肆不敢让她再说更多,慌乱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任何,我都依你。”
那是赵岚苼最后落成的长生引大阵。
早在星宿台上,赵岚苼就已经将天子命格换到了沿肆身上,所以惠景帝才会在阵中承受不了源源不断的,来自长生引的灵力注入。赵岚苼早就知道惠景帝一进入阵中,不出半刻钟就会爆体而亡,但楼兰法师的出现让这一切产生了变数。
赵岚苼强撑着,完成了大阵最后的护法,直到帮助沿肆吸收尽了长生引大阵最后的一缕光芒,她才力竭倒在了雪地上。
鹿雪岭的雪已经落得很厚了,倒下的一瞬间赵岚苼竟然没有觉得痛,积雪如同柔软的床褥温柔地包裹了她,困意也随之席卷而来。
即便很冷,但她真的累了,想睡了。
一个身影朝她奔来,将她从冰冷的雪地上捡起,抱在怀里,一切都慢慢温热起来。赵岚苼觉得眼皮愈发地沉重,眯着眼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哪怕之前有多气他,现在都只觉得愧疚。
她身为云霞长明宿的掌门,大梁的司天神官,都无法挽救和守护的东西,现在却全部要交给他。甚至再无师父与师门相助,从今往后都要他一人去承担。
他还那么年轻,一直被自己拘在门派里,还没机会做些什么他想做的事,去他想去的地方。天子命格加身,注定了他会步入庙堂,成为这个国家的掌舵之人,而这条路必然艰难无比。
先前她只觉得,不能让沿肆随自己一起死,现在却后知后觉,独活下去的人,会不会更痛苦?
赵岚苼直直地望着灰暗落雪的天空,长明宿,到底还是毁在她的手上了啊。
“你会恨我吗?沿肆。”她轻声问道。
沿肆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又拥紧了些,颤抖道:“只要你不死,求求你,不要死...”
赵岚苼太困了,缓缓闭上了眼,笑着往他身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找到了一个满意睡去的姿势。
“不要死...赵岚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