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牢狱
赵岚苼跑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对啊,她压根不知道地狱的门朝哪开?但那鬼姐姐喊了一嗓子,便一下窜出三四个小鬼,直直地就朝地狱的方向追去了。
现在她不就知道了?
赵岚苼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几个从自己面前飞奔而过,一脸好笑地跟了上去,反倒叫追杀自己的鬼带了一回路。不出一会功夫,就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原本以为,地狱的叫法仅仅是地府中牢狱的意思,赵岚苼也是没能想到,地狱的大门,竟是生生开在阴曹地府地面之上的。
她看向地面之下凭空生出的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牢狱。赵岚苼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地狱的方向与地上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就如同一面朝天映像的巨大镜子。里面的鬼卒,犯人,在赵岚苼看来都是完全倒立的。而那几个一路追来的小鬼,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在进入地狱的一瞬间也成了镜中倒立的模样。
在确认了自己没眼花后,赵岚苼赶紧抓住了落在最后,刚要准备跳入地狱大门的一只小鬼,进入的一瞬间钻进了它的身体,成功进到了地狱。
晕头转向了一番后,总算是双脚触地,找回了方向感。再低头往下看,地府的天空便倒转成了地底。
“好神奇啊!”赵岚苼没忍住道。
其余几只追杀赵岚苼的鬼闻言也点了点头,似乎大家都是第一次进入地狱。
很快,几只穿着狱卒制服的鬼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做什么的,你们几个看门的也配入地狱的大门?”
地府三六九等恃强凌弱的风气十分严重,地狱的鬼差地位又高上一等。赵岚苼身边的小鬼愤愤不平道“我们是来帮地狱捉拿犯人的,据说有个能附在鬼身上的小鬼往地狱的方向逃跑了,若是因为这耽误了鬼师爷的事儿,你们几个担的起责任吗?”
狱卒哂笑一声,“少放屁了,我在地狱当值数十年,就从没听说过鬼还能附身在鬼身上这种事儿!老子审过的鬼比你这个臭看门的见过的鬼都多!少在这胡说八道了,还不快滚回去!”
赵岚苼见身边几个小鬼气得脸红脖子粗,便也跟着摆出一个愤愤不平的表情。心里却暗道骂的实在精彩,赶紧给他们骂回去,省的闹到鬼师爷那去惹得麻烦。
果然,几个小鬼气得不行,又不敢还嘴,只得灰溜溜地掉头就走,其中一个还小声给自己丢了一地的面子找补道:“切,不把咱们的话当回事,要是真出了事,咱们就全推到他们几个头上!叫他们看不起鬼,哼哼...”
赵岚苼笑笑没说话,转头就附身到了刚刚拦路的狱卒身上,大摇大摆地回了地狱。
有了狱卒这个身份,赵岚苼很快就问到了大梁皇帝被关押的位置,于是又出了狱卒的壳子,以魂体之态摸到了关押惠景帝的牢门口。
原本以为像惠景帝这般生前身份尊贵,又是杀生作乱强行延寿三世的重刑犯,应该关在更深层,防卫更严密的牢狱。却没想到惠景帝同一群命格卑微下贱,生前都是疯子残废,流犯乞丐等等的一群死魂关在一处。
这种人往往都是从前不知哪一世的罪孽没洗清,生生世世都是烂命一条,回回死后下地狱继续受刑的鬼。知道惠景帝生前是个皇帝,一群鬼像是发泄一般,将惠景帝的头卸下来当球踢。踢高兴了,便在地上打滚,疯笑。
而牢狱外面,始终静静地立着一个人看着这一切,便是一脸漠然的沿肆。
他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站着看了许久,也不制止群鬼拿惠景帝的头玩乐,也不打算说点什么。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若不是赵岚苼知道沿肆就是这么个性子,恐怕换别人来都要以为他被谁抽走了魂。
赵岚苼扒在墙角处,恨不能上前扒拉一下沿肆。就这么一直傻站在这,等会儿鬼师爷来了怎么办!但若是沿肆知道了她的存在,今夜便什么真相也挖不出了。
幸好,几个鬼踢球踢累了,暂时放过了惠景帝的头。那颗被踢得鲜血淋漓的头颅自顾自滚到牢门口,虽是满头满脸的血,依旧恶狠狠地盯着沿肆,看上去十分恐怖的可笑。
惠景帝的头咬牙切齿道:“天杀的狗国师,你特意跑一趟地狱,别告诉朕你就是来看热闹的。”
沿肆也不急于否认,“倒也不至于,看热闹只是顺便。”
此时若不是仅剩一个头,惠景帝的眼神像是能徒手撕了沿肆一样,因为咬牙切齿太过,甚至嘴角都溢出了血,“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啊!!”
沿肆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我说了,顺便看看你沦为阶下囚的样子而已。”
惠景帝冷笑两声,突然看着沿肆冷静了下来,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像是人在地上踱步,他笑道:
“朕知道了,朕明白了!你不就是想看朕遭报应,因为朕把你苦心经营的大梁糟践了!哈哈哈哈,这么多年,朝中权力制衡,民生战事,天灾人祸,全都是你亲历亲为。外面不知道的以为你把持朝纲不愿放权,是个十足的篡权谋位的奸臣!天下人竟不知,朕的国师大人,可是个一心为大梁殚精竭虑,百年一见的大忠臣!忠的不是朕,是大梁的江山啊!哈哈哈哈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国师大人,这到底是朕的江山!朕在世,大梁便可国泰民安,朕不在世,那整个大梁都要给朕陪葬!朕便告诉你,现在大梁朝中早已尸横遍野,文官武臣,忠贞之士尽毁!北疆匈奴趁乱进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堪用!苗疆大巫企图引龙脉延续种族,实际龙脉早已枯竭,那地底下连着的只有取之不尽的鬼煞之气!用不了多久,她引到自己族中的浊气就会遍布南疆,北上京都,整个大梁,都将成为人间地狱!!”
赵岚苼早已瘫坐在墙边,她太清楚惠景帝,他这么说绝不仅仅是为了刺激沿肆,而是真的已经发生!
惠景帝还在打着滚狂笑,简直比他得了永生还要快乐,连自称都忘了,“我在地狱!大梁便也在地狱!我成了鬼!大梁百姓便也化鬼陪我!!哈哈哈哈!”
他疯了,他绝对疯了。
若不是赵岚苼眼下只是一个魂体,她恨不得将惠景帝从牢狱里拖出来,将他的嘴撕了拔掉那根作乱的舌头。反观一旁的沿肆,他竟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惠景帝所说的话,与他压根没有任何关系。
惠景帝也发现了异样,他停了下来,笑得人畜无害:“朕的国师大人,难道不痛心疾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吗?”
沿肆也微微一笑,“你觉得,我真的这么在意你的大梁吗?”
惠景帝愣了,赵岚苼也愣了。
惠景帝问道:“你什么意思?”
沿肆:“我的意思是,你的死活,大梁的死活,包括大梁百姓的死活,我根本,不在乎。”<
惠景帝又疯了,他自认为能将沿肆一击毙命,看他同自己一般痛苦不堪的表情,压根没能看见。反而眼前还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不慌不忙的国师大人,甚至看上去更加地从容不迫。国师大人,永远那么地俊美无俦,不沾一丁点的凡尘人欲。映照着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也更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丑陋不堪。
惠景帝的头剧烈地抖动着,明明他现在才更像个怪物,却用看向世界上最恐怖之物的眼神盯着沿肆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大梁的国师,你百年以来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个本就气数已尽的国度能延续下去,你...你怎么可能不在意!”
事到如今,惠景帝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像是活活要逼着沿肆承认他一心为惠景帝自己的国家,可惜沿肆还是那么地风轻云淡,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愤怒悲痛的痕迹,来证明他只是在强撑着说谎。
他竟是真的压根不在乎。
惠景帝高声喊道:“那...那你要什么,我不信有人无欲无求还能做到这一步...权力,金钱,功名,你都不要,甚至长命百岁你也得了,你还要什么...你说啊!你所求的是什么!”
大概是觉得惠景帝如今不过是地府之中最下贱的阶下囚,什么浪也翻不起来。又大概是在他身侧以君臣之礼共事三朝,如今异世再遇是以这般可笑的样子对话。沿肆看上去对无理取闹似的惠景帝有着出奇的耐心。
他缓缓地蹲下身来,对洁净的衣摆沾上了地狱的污泥熟视无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死去的人活过来。”
说完,他又像是自己否定了自己一样,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现在已经不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