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天光
鬼阎罗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完全不相干之人的故事,不知是因为已经释怀了,还是因为过去太久了。久到赵岚苼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昭荣太子的故事,和在后来史书中大放异彩的古夷国。
“以你对本座的了解,你觉得我会放任这一段历史流传下来吗?”鬼阎罗笑道。
确实,无论用什么手段,鬼阎罗都不会让这个结局荒诞的昭荣太子留名于史册,更不会让王子琮流芳百世,甚至王子琮在死后下到地府,有鬼阎罗在,估计做鬼的下场也不会太好。
“所以赵岚苼,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质疑过,恨过天道。我承认,我很欣赏你,因为你做了我当年为人时做不到的事,竟然能想出利用龙脉和天子命格来改变一国之颓势。大厦将倾,你凭一己之力让本该命不久矣的大梁苟延残喘至今,一定程度上,你的确改变了天道给人间划定的轨迹,即便是为人时的我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他在黑暗中朝着赵岚苼一步步走来,两道原本熄灭着的蜡烛随着他的靠近倏然亮起,一点点照亮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同本座一起改变这个为天道所压抑的世界吧,待到阴阳变转,两界合一,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所谓的生死祸福人命天定,而你我就是这新世界的王...”
赵岚苼没有说话,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那只苍白的手。鬼阎罗不是第一次向她伸出手邀请,上一次她没有听信他的妄言,一意孤行最后导致全盘皆输...她闭了闭眼,似乎不愿再回想起前世之事。
再睁开眼时,赵岚苼对上鬼阎罗那双鬼魅一般的红瞳,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手放上了他的掌。
“我答应你。”
赵岚苼的选择在鬼阎罗的意料之中,因为事到如今她没有别的选择,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中尽是对赵岚苼的满意。
“很听话,不过我猜,你还是有想要的东西,是吗?说说吧,本座也许会答应你的。”
既然让她说,赵岚苼也不客气了,“告诉我沿肆到底在哪。”
鬼阎罗更是不意外她的这个答案,除了在鬼殿中赵岚苼突然去砍那赤花树,她的选择从未与自己的预料有半分偏差。不过好在,赤花树未死,赵岚苼也终于驯服,至于那个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的赤花树养料何去何从...沿肆对鬼阎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万年阳寿耗尽,生魂消散,即便留有肉身也是空壳子一副。也许被赤花树根一同吞下吸收了,也许随着长生引一同消亡了。
“你怎么就笃定,他还在这个世上呢?”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沿肆已死,早已不在此世。但鬼阎罗还是勾了勾嘴角,话锋一转,“不过,本座也答应你。”<
他也不傻,赵岚苼一个口头许诺就全盘托出,后面自然也跟着条件,“待到登基典仪过后,本座自会告诉你沿肆的下落。”
赵岚苼道:“登基典仪?你如今在朝中的决策无人置喙,又天神降世一般控制住了自己散播出的疫病,在民间也赚足了声名,直接坐上那把龙椅对你来说不过迈上一步的事,何须还要大费周章举行一场登基典仪?倒不像是你的风格了。”
因为大梁的登基典仪十分繁琐冗长,大梁人崇尚天道天命,同四年一次的祭天大典一样,册立新帝一样需要上天降下旨意。不过因为大梁的国运早就在宣称十六年断了,天门自那时起再也没有开过,所以后来的祭天大典登基典仪也都是走走过场,装个样子罢了。
鬼阎罗大笑,“事到如今,我们真算是彼此了解透彻了。不错,本座最不屑于规规矩矩繁文缛节的东西,但你要知道,鬼阎罗可以不在乎,昭荣太子却在乎。”
他转身看向那把唾手可得的龙椅,并没有现在便坐上去的打算,“他没有天子命格,当年匆匆继位,该有的登基典仪更是办的无比草率,近乎于没有。”
赵岚苼很少从他的眼中看到温和这种柔软的感情,才意识到鬼阎罗并没有把昭荣太子当作生前的自己,而是当作自己疼爱的孩子一般,想给他最好的结局。
他痴痴地望着那把龙椅,“所以,本座要给他最盛大的典仪,举国拜贺,四方来朝!我要他名正言顺地坐上这把龙椅,要天下人匍匐于他的脚下,甚至天道都再也奈何不了他!”
“而你,赵岚苼。”他平息下激愤的情绪,嗓音还是哑的,“你原本是司天神官,这场登基大典由你主持,再合适不过。”
如果要选择一个能为登基典仪卜卦问天,祈福祝祷的神官,赵岚苼是古往今来灵性最高术士,确实是最好的选择。甚至现在的赵岚苼摆脱了肉体凡胎的桎梏,加上赤花树的力量,可谓是更上一层楼的今非昔比。
今日之后,护国寺的烛火彻夜不歇,司天监观星象推演出最适合日子,以新君册立为天意昭告大梁。说来也是可笑,对天道最嗤之以鼻,妄图将其踩在脚下的鬼阎罗,为了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还是需要借着天意之名来广告天下。
典仪当日,正如司天监所料,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鬼阎罗也果然言出必行,京城这场横空出世的怪疫才刚刚平息,一切都百废待兴,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操办出一场古往今来最为穷奢极侈,声势浩大的登基典仪。
甚至赵岚苼自己,都被套上了一件礼部加急赶工出来的神官华服。一穿上赵岚苼便顿感压力备至,此处的压力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上面的南海珠子比寻常神官礼服多了几倍!赵岚苼主持了这么多场祭天大典,都没有穿过如此隆重的礼服。就在她还在纠结于多少颗珠子的时候,侍奉的宫人又端上来了一顶纯金发冠...
登基典仪与祭天大典相像,需要司天神官亲临法场为新帝卜卦祈福,并代表天道为新帝祝祷,在典仪的最后扶新帝登上天命台叩响天门,天门大开,万顷天光尽数泻下,投射到新君身上,至此礼数大成。
不同之处便在于需要司天神官与新君一同登天命台。
自宣称十六年往后的祭天大典,因为大梁国运终结却被沿肆的天子命格勉强维系着,天门再也没有向人间开启过,所以往后的登基典仪也是一样的走走过场,只为延续传统而设。
至于卜卦祈福,更是个仅为借司天神官之口说说吉祥话的场面。司天监提前拟好了祝词,诸如什么新君继位实乃顺应天意。实际上天意早就不管不顾大梁的死活。赵岚苼死后继任的司天神官更是一个比一个草包,卜卦的能力顶多看个今日运势。
如今的登基典仪,就是场做给天下人看的场面活。
所以当赵岚苼一身红白神官华服登场之际,观礼的众人都以为又是不知从哪寻来的一个江湖骗子,待到仔细看清楚了那神官的容貌,众人更是惊异。不仅年纪小,还生得如此美艳绝色!
那是一张看过便绝不会忘的脸;娇艳如新春绽放的第一朵挂着露水的月季,甚至因为过于美丽而生出一丝妖里妖气不似凡人的感觉。不过虽明艳异常却不会令人觉得轻浮,那身神官礼服华丽不失庄重,优雅不失肃穆,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质竟意外地在她身上奇妙地相融。
但人终究是以先入为主的观念固执己见的,比以貌取人更根深蒂固的是偏见,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开始议论起来。
“怎么是个女的?”
“这么多年司天神官都是男的,新君登基这么大的事,也能让女人登天命台?”
“倒不是女人不能登天命台,在百年之前,曾经也有一位女人做了司天神官的,但因为她导致了大梁动荡数年。而且据说啊,百年之前的天门是能打开的,但自那女人最后一次主持祭天大典,天门就再也没对大梁开过了。”
“竟是如此,可见女人登上天命台准没好事!更何况还是这么个年纪轻轻,花里胡哨的!”
非议之声越来越大,渐渐有了沸腾之势。赵岚苼也不怎么在意,毕竟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来了,当年讨伐司天神官的万民军都攻上了鹿雪岭,如今不过被说上两句闲话,总不至于被唾沫星子淹死。
重活一世,赵岚苼确实改变了许多,不如说是脸皮厚了许多。年轻时的她既做了司天神官被人当作半神供着捧着,便自觉位高持重,总得做出个老道高深的样子,生怕别人不信自己的卦。现如今倒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从前人们信她,是因为大梁风调雨顺,后来大梁大难临头,即便她说上一万遍,把卦象摆在天下人眼前,惠景帝的一句因为司天神官大梁才要灭亡,她这个向来受人景仰的神官还不是即刻被群起而攻之?
她那时才明白,人们信的,从来都不是司天神官的卦。
鬼阎罗见她泰然自若地从观礼台之下朝自己走来,笑得十分欣慰。
赵岚苼不知道的是,自己身上穿的这身神官礼服,是鬼阎罗亲自改良了的。他对赵岚苼的事一向很上心,像精心打扮自己漂亮的人偶娃娃。
赤花树是鬼阎罗一手栽培起来的,而赵岚苼亦是他从前世便一手调教引导至今的。现如今赤花树与赵岚苼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连结,这更令鬼阎罗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拥有感。
她就是自己豢养的小鸟,不需要一直关在笼中供自己欣赏把玩,但需要她振翅高飞在自己划定的天空下,轻轻唤一声,她就会听话地飞回到自己的掌中。
鬼阎罗心满意足地看着赵岚苼以一种归顺且乖巧的模样一步步走近自己,俯在自己面前,一手持卦一手持颂词,念着他提前便拟给司天监的内容。听她这个不服天命之人念给他这个一样不服天命的鬼,天意如何降临于新君之辞。
而后,司天神官扶新君登天命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