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重逢(二)
第三十章重逢(二)
九州寒夜,他们两人便在这温泉湖边静坐度过。
琅琊猜的没错,这里的夜晚,和这里的白天一样漫长,甚至更长。她已不记得在这地下待了多久,因为在这种似乎是永恒的黑暗中,没有人能刻画时间。唯一能有一点证明的,是他们身上带的干粮,不断的减少,从这些被吃掉的东西估算,他们两人已差不多在这地下等了两天。
“琅琊,我想出去找太虚结境。”清涟站在他们那日跳下的缺口之下,仰头看依然闪耀的寒星。
琅琊不语,因为他也不知道,这场黑夜到底要何时结束。
他们沿着那些仍旧裹满冰雪的树根,从那个缺口出去。
地下离开温泉湖边,也很寒冷,但重新站在九州的地面之上,才觉出地下的温暖,就算是清涟身上穿着那件水麒麟的内衫,一触到周围连冰冷都难以形容的空气,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冷到令人绝望的寒夜,那些杏花却仍怒放。
清涟默默凝望了那片娇红片刻,转身一步步向着杏花林外走去。
茫茫冰原,甚至连边际都看不见,苍茫冰冷的天穹下,只有星点幽暗的碎光无限延伸。
摊开紧握的手,掌心是一块已被摩挲圆润的月白色石头,莹莹亮起一点白光,渐渐明亮,温润如皓月。握着这一点几乎湮没在天地间的幽光,她坚定的向前走去,虽然掌中的光芒微小,却是她的希望。
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天空不知何时竟然飘下漫天大雪,雪花越来越大,终于将她掌中本就微弱的光明掩盖。
清涟漆黑的发上落满雪花,地上雪已没膝。她紧握月石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纤秀洁白的双腿也已冻的又青又紫,难忍的刺痛之后,再无一点知觉。可她却依然毫不停留的向前走去,好像着魔一般。
琅琊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手腕,不许她再往前走。
“不要再走了,再走下去,你会死。”
清涟被他拉得转过身来,怔怔看着他。
“琅琊,我不相信。”
“清涟……”
“我不相信,我再也见不到他。我已经找到了九州,我不信我永远找不到太虚结境。”
“……你为何对轩辕承如此执着。”
清涟愣住,是啊,她为何对阿承如此执着,世上比他长得好看的男子何其多,她为何却只能牢牢记住他的眼睛?是因为她睡醒后第一眼的记忆,还是他背她夜归时令她安心的宽厚温暖?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定要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跟我回去。”琅琊的眸光在风雪中似乎也变得冷澈。
她张了张嘴,目光求恳,已经微弱的声音瞬间被风雪吞没。
琅琊丝毫不为所动,用力将她拉进怀中。就算有水麒麟的宝衣,在这样极度的深寒里,她也会受到伤害。
就在清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的时候,她眼角已经有些模糊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亮!不,不是一点,是一片!那种温柔的、如同月色的光芒!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在深深的痛苦中用力转头,看向那片映满天际的明亮。琅琊似乎也看到了那片光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转头看去。
天地沧溟,日月凝霜,就在那片明如皓月的光芒之内,隐隐看到淡淡缥缈的楼台,如同水墨。
“那是……”琅琊剑眉微皱,低低沉吟。
“那是月石的光芒!一定是!……阿承说过,太虚结境里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月石……”清涟的声音带着狂喜,却似乎压在胸臆,难以喘息。忽然猛的挣开琅琊的手,不顾一切的向着那片温柔的月光跑去。
琅琊手中一空,神色微微一愣,擡眼看着清涟跌跌撞撞的身影,缓缓放下举在空中的双手,眸光在风雪中明灭晦暗,没有人能说的清,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神色。
清涟在雪中跌倒,再爬起,再跌倒……她用尽了所有力气,那片柔光中的暗影却仍旧遥在天际,可望,而不可及。
冰刀霜剑一样的风中,她额上滚落的汗水,滴水成冰,那双黑得耀目的眼睛,此刻却只剩痛苦的绝望。没有什么比看到希望的绝望更加残酷。当已经肿胀的双膝再一次跪倒在深深的雪地上时,她真的再也爬不起来,双眼愣愣望着那片依然美丽缥缈的光影,忽然将脸埋在自己已经冰冷麻木的手掌中,肩头微微颤抖。
琅琊自身后慢慢走到她身边,望着她方才望向的地方,很久,才淡淡的说了两个字:“结界。”
清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不声不响,覆在脸上的双手缓缓滑下,如同冰雪般苍白的右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枚月石。
“太虚结境在外围设下了非常高深的结界,若不是因为月石之光,根本不可能被看到,而就算被看到,也绝不可能接近,永远不能。”
“我……不信。”
“若有人侥幸闯过结界布下的幻境,真正到了这面结界之前,那么……”
“那么怎样?”
“那么就是他的死期。”琅琊沉默一下,终于还是淡然说出。“这个结界,有你想不到的强大法力。”
“没有……别的办法么……”
琅琊低头看着她满身冰雪,点了点头,“有,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布下这个结界的人撤下结界。”
“第二……呢?”
“第二,……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自己从里面出来。”
清涟眼睛蓦的一亮,如同流星。
“对呀,我怎么就忘记了,阿承要去找剩下的灵珠,他一定会出来的!”
琅琊不语,只是俯身将她从地上拉起,不着痕迹的将她揽在怀中。她的身体太冰冷,让他本以为已经冷硬的心,也禁不住轻轻颤抖。
清涟安静的靠在琅琊怀中,额头抵在他肩窝,大大的睁着那双黑眼睛,眼睛里面,重又闪耀出曜石般的光芒,她终于筋疲力尽,等来了一个不是希望的希望。
等待是什么?是花开,是花谢?还是风晴雨雪,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可以坚持下去的理由。
九州上的花,只有那片杏花林,终年怒放,花开不败。漫长如同轮回的长夜过去,又是几乎如同永恒的永昼。她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时间,只知道不论是白昼还是长夜,她都会站在现在这个地方,默默的望着太虚结境的方向,用所有的希望等待,等着那个她一直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