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要讲规矩
看着朱漆斑驳的大宅门,傅官熙有些恍如隔世,因为周遭并没有任何布置,只是在门旁挂了一条白幡,家里也没有开正门迎接他,长工们走的侧门。二舅刘朝东正在侧门边上候着,一脸肃容,他是大夫人的胞弟,也是傅家的大掌柜,年轻时候就跟着父亲傅淳风学做生意,几十年来也渐渐成了大管家。
“回来了,一路上可顺利?”
“还好。”
对这个二舅,傅官熙也谈不上喜恶,父亲让他去帐房支钱花销,二舅也从不怠慢,只是对他也没有格外的喜欢,倒是对大房的大哥,也就是他的亲外甥,从来都不掩饰偏爱。
刘朝东微微点头,让人取了火盆来,又拿来孝帽和麻衣,不冷不热地叮嘱道。
“远游归家跨火盆,去去晦气,披麻戴孝,过了门就使劲儿哭,这是对老爷的孝敬。”
“孝敬?父亲没能入土为安,几个哥哥为了家产争执不下,连灵堂都不设,门面外只有一道白幡,这还谈甚么孝敬?”傅官熙心里如是想着,但嘴上到底没说。
兴许二舅刘朝东韬光养晦几十年,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吧,父亲的账本下落不明,他这个大掌柜的话语权就最重,加上他又是大夫人的胞弟,整个傅家的大管家,眼下给傅官熙这个浪荡幼子立点规矩,也该是这么个套路了。
“先生,这是本土风俗吗?我是否也需要同样的穿戴?”若尾美子最擅长交际,这种事问出来也落落大方,更是通晓人情世故。
刘朝东却皱了眉头:“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什么身份,不过小少爷与茶马商行的关家小姐有婚约,您应该还不是他的妻子,外人的话是没有资格披麻戴孝的。”
如果说跟傅官熙还算客气,对若尾美子说的这番话可就半点好意都没有了。
所谓远来是客,若尾美子又是个女子,更是主动亲近,刘朝东却提起傅官熙的指腹为婚,根本不给半点情面了。
这是短短一番说话,傅官熙就看清楚了刘朝东的嘴脸和心思,若尾美子也是尴尬,却只是鞠躬道歉:“实在抱歉,我并不清楚这里面的规则,是我冒昧了,对不起。”
虽然若尾美子只是他的情人,但刘朝东不给她面子,就相当于给他下马威,傅官熙又岂能容忍。
傅家也算是豪门大族,各房子弟明争暗斗,里头的龃龉龌龊,傅官熙是打小看在眼里的。
不过自己生母只是傅家小妾,这些年来他也只是忍气吞声,兄长们一个个势大,他便是装疯卖傻,整日里浪荡纨绔,也呆不下去了,母亲才提出让他留洋海外。
傅官熙对这个家族没有归属感,也不会去争什么家产,可如果他们认为父亲已经走了,就可以对他们母子肆意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刘朝东韬光养晦,他傅官熙何尝不是?
要不是因为父亲的原因,他今次就带着母亲远走他乡,再不回来这个鬼地方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感恩他的父亲,若不是父亲送他去日本读书,让他接受新式教育,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说不定他比那几个哥哥也好不了多少。
看着脚下越烧越亮的火盆,傅官熙也没再留情面。
“外头能有甚么晦气,家里这乌烟瘴气的,怕是父亲死不瞑目,既不发丧,披麻戴孝给谁看。”
傅官熙如此说完,牵起若尾美子的手,绕过火盆走了进去,扭头对刘朝东说。
“还有,就算她未过门,就算她只是外人,那也是朋友,二舅在我家也有些年头了,怎么,父亲走了,二舅连待客之道都忘了么?还是说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想当家做主?”
刘朝东估摸着也没想到,往时任人拿捏的小柿子,竟变得如此硬气,眉宇间不再是浪荡轻浮的纨绔气,反倒英气勃发,不怒自威。
“可不敢,只是姐姐和几位外甥在商量事体,这里里外外的事情都交给我来操持,我也是想照足了规矩来做……”
傅官熙可不再跟他客气,既然大家都做得这么难看,他又何必再讲道理。
“想照着规矩来做那就果真照着规矩做,先找先生择日,再给乡亲们发饼,各家去报丧,门头和灵堂立起来,这才是正经,不是么?”
刘朝东顿时额冒冷汗,傅官熙也懒得理会,朝他说:“我先回房安顿,一会去给大娘和姨娘请安。”
带着若尾美子回到西厢院落,远远便见到母亲奉青兰在月亮门那里翘首以盼。
“花花,你真的回家了!”母亲热泪先落了下来,虽然只有两年未见,人却消瘦了不少,也苍老了许多,可见没了儿子在身边,奉青兰也受了不少委屈。
“娘……”傅官熙上前来,噗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这一刻,所有的现代教育和高远见识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
若尾美子也有些看呆了,或许在她眼中,傅官熙举手投足都有着贵介之气,这是出身古老家族与生俱来的优越,这使得他在社交场上无往不利。
直到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这个男人从骨子里,仍旧没能跳脱华夏大地封建社会的礼教羁绊。
但也正因此,他才显得如此的生动形象,有血有肉。
奉青兰赶忙将他扶起来:“你这孩子,这是在干什么,在姑娘家面前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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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尾美子鞠躬行礼,微笑着打招呼:“夫人您好,很高兴认识您。”
奉青兰年轻时候也是见过世面的,曾经也在十里洋场讨过生活,而后才跟了傅淳风当了小妾,此时也是谦谦回礼。
“您好,快进来坐吧。”
“你呀,只顾着磕头,还没介绍这位美丽的小姐芳名呢。”
傅官熙不由苦笑,热衷交际的若尾美子遇到他的母亲,应该是不会觉得无趣了。
也果不其然,若尾美子笑容满面,眯着眼睛又要鞠躬:“伯母您好,我叫若尾美子,您可以叫我美子。”
“好好好,名字美,人更美,外头冷,进来坐进来坐!”
言毕,也不理儿子,拉着若尾美子的手,亲亲热热就进了茶厅,她身边也没个奴婢伺候,炉子上咕噜噜烧着水,赶忙给若尾美子沏茶。
她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子淡素风雅之气,古早味十足的茶道技艺,也是让见多识广的若尾美子眼前发亮。
“我家官熙能在这个当口带你回家,就没把你当外人,你也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直说。”
若尾美子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官熙,出来说句话吧。”
大娘刘凤安带着二舅刘朝东出现在了院子天井里,身边则是眉头紧皱的大哥傅文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