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离别
第90章离别
正月十六的清晨,低垂的云层压着农场光秃秃的树梢,冻得梆硬的土路在脚下嘎吱作响,声音刺耳。
卫戈站在三分场场部那扇歪斜的木头大门外,脚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赵大壮搓着手,脸上堆着僵硬的笑,说着些“前程似锦”、“给三分场争光”之类的废话。
卫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牢牢绷在身后那个方向——那间被厚厚草帘遮挡的陋室。
门帘纹丝不动。
卫戈知道,费明远就在那草帘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
他几乎能想象出费明远此刻的模样——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背对着门口,坐在炉火旁,破碎的眼镜片后,目光定定地望着跳跃的火焰,或者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深蓝色笔记的封面。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寂寥。
他为什么不出来?是怕这离别的场面,还是…怕自己看到他眼中可能流露的软弱?
卫戈拳头紧握,指甲深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左臂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他猛地转过身,仿佛再多看一眼那扇紧闭的草帘,他就会彻底失控,砸开那扇门,把里面那个苍白瘦削的人拖出来,塞进行囊一起带走。
“走了。”卫戈丢下两个字,弯腰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他不再看赵大壮谄媚的笑脸,不再看身后死寂的陋室,迈开大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总场、再通往外面世界的、冰冷而陌生的土路。
沉重而坚定的脚步踏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吹乱他粗硬的短发。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高大的背影在沉灰色的天幕下,沉默而倔强地,一头扎进了北方的风雪里。
赵大壮看着迅速消失在风雪中的卫戈,缓缓松了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转身小跑着回了场部温暖的办公室。
陋室门口,厚厚的草帘被一只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
费明远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破碎的眼镜片后,目光紧紧追随着风雪中那个越来越小的、孤绝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寒风从缝隙灌入,吹得他额发凌乱,单薄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猛地放下了草帘。
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炉火还在噼啪燃烧,释放着暖意,却再也驱不散屋内骤然降临的、巨大的空寂。那张三条腿的破桌还在,垫着厚厚稻草的破椅子还在,墙角擦拭干净的铁皮炉子还在…甚至桌上,还摊着几张卫戈最后演算留下的草稿,炭笔的凌厉印记清晰如昨。
可那个人,不在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炭笔急促的沙沙声,没有了沉重压抑的踱步声,没有了那低沉的、偶尔带着戾气的提问声…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窗外寒风单调的呼啸。这熟悉的屋子,瞬间变得空旷而陌生。
费明远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卫戈坐过的椅背,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拿起桌角那半截被卫戈捏断的炭笔,粗糙的断口硌着掌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将他淹没。他缓缓坐回炉火旁的床沿,抱紧双臂,宽大的旧棉袄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口的闷痛似乎随着这空寂感,变得更加清晰而顽固。
卫戈走了。
那个在风雪中为他挡风,在雨夜里为他点烛,在病榻前为他熬药,在方寸陋室中与他思维碰撞、共同搏杀出一条生路的卫戈…走了。
这间屋子,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意义,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