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约法三章
第115章约法三章
筒子楼尽头的这间小屋,在深秋的夜晚像一座漂浮在喧嚣之上的孤岛。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流淌,映在糊着旧报纸挡风的窗棂上,晕开模糊而冰冷的光斑。
屋内,炉火早已熄灭,只留下铁皮炉子冰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在费明远和卫戈的心头。
费明远坐在书桌旁唯一的那把旧椅子上。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英文期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区域。
他手中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稿纸上,许久未曾落下。眼镜片后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灯焰和…桌角那份被揉皱又摊开、布满冰冷红叉的微观经济学推演稿。
卫戈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垂着头,粗硬的短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勾着倔强弧度的薄唇。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随意地扔在脚边,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壳。从大栅栏带回来的浓郁药香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衣料上,与这冰冷的沉默格格不入。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鸣笛声,才能短暂地刺破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噬。
费明远的目光终于从那份刺眼的推演稿上移开,缓缓擡起,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胸腔深处那熟悉的闷痛,似乎被这沉默和卫戈身上的疲惫感牵引着,又隐隐泛起。
他放下钢笔。钢笔落在桌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却在这死寂中震耳欲聋。
“卫戈。”费明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卫戈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只是撑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抠紧了冰冷的水泥地面。
费明远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深邃而复杂。他没有催促,只是停顿了片刻,让那声呼唤带来的震动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沉淀。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我们…聊聊。”
聊聊?
这两个字落在卫戈耳中,重若千斤。
他擡起头,夜风吹过额前垂落的碎发,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底翻涌着惊愕、戒备、恐慌,还有…被强行压制的、浓烈的委屈和疲惫。
聊聊?聊什么?聊他如何在课堂上丢人现眼?聊他如何“急功近利”、“浮皮潦草”?还是聊他今天去了哪里?怀里抱着的药包花了多少钱?或者…聊他衣袋里那几张用二十块“巨款”换来的旧邮票?
巨大的压力挤压着卫戈的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最终却只是从干涩的唇间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嗯。”
算是回应。
“约法三章。”
卫戈布满血丝的瞳孔盯着费明远,仿佛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下看出这“约法三章”背后的雷霆万钧。
费明远迎视着他燃烧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
“第一,你做什么,可以。”
他刻意加重了“可以”两个字,如同打开了一道沉重的闸门。
“但,期末成绩,所有主课,必须是‘优’。”
“优”字出口,斩钉截铁,犹如磐石落地,是不容商榷的绝对标准!这是底线,是卫戈在知识战场上必须拿下的高地!
卫戈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胸腔剧烈起伏。所有主课…优!这意味着他必须付出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意味着他必须把那些枯燥艰深的理论啃透、嚼碎!意味着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更加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嗯”。
费明远的目光锐利如刀,继续道: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音色里满是穿透灵魂的审视和不容欺骗的严厉,
“不能背着我。”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卫戈的心上。
“你干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必须告诉我。”
这是信任的底线!是费明远能给予的最大让步,也是他必须掌控的安全阀!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卫戈杳无音信、带着一身未知风险和铜臭气息归来的煎熬!
卫戈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告诉他?告诉他,他像个小贩一样在邮市里逡巡?告诉他,他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告诉他,那些他可能根本看不上眼的“蝇头小利”?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剥光审视的难堪,让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额角的青筋因抗拒而暴起。
费明远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逼人,形如锁链,牢牢锁住卫戈的灵魂:
“做不到?”
声音冰冷,透着“若做不到一切免谈”的决绝。
“做…得到!”卫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蕴藏着一股屈辱的、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费明远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费明远看着卫戈低垂的头颅,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知道这承诺对卫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剥掉他那层孤狼般坚硬的外壳,将最不堪、最市侩的一面袒露在他面前。
这比要求他考“优”更难。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充斥着交易达成后的冰冷和难以言喻的悲凉。
过了许久,费明远才再次开口,含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卫戈紧绷的身体,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额角的红印上,最终,极其缓慢地吐出最后一句:
“…别把命搭进去。”
这不再是条件,而是…恳求。是一个深知卫戈骨子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一个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搏杀的人,所能给予的最深沉的担忧和底线。钱可以赚,机遇可以抓,但命,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