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课堂
第109章课堂
清源县的审判尘埃落定,那滩溅在冰冷法庭地板上的暗红血迹,仿佛也一并被关在了记忆的铁门之外。
清华大学筒子楼尽头的小单间里,空气似乎都清冽了几分。窗台上那盆文竹舒展着嫩绿的新叶,炉火依旧终日不熄,但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再是沉重的药味和压抑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凝练、更为纯粹的——知识的硝烟味。
费明远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那双睿智的眼眸重新燃起了全副的专注与苛刻的严厉。他将所有的精力,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卫戈身上。清华园,这片他失而复得的学术圣地,必须成为卫戈脱胎换骨的熔炉!他绝不允许亲手从泥沼中拽出的孤狼,在知识的殿堂里迷失方向,沦为平庸!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阶梯教室深褐色的课桌椅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粉笔灰,墙壁上斑驳的标语依稀可辨“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费明远站在讲台上,正讲到宏观经济模型中的货币传导机制,字字珠玑,逻辑链条清晰严密,每一个推演步骤都似精密的齿轮咬合。他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留下一行行遒劲有力的板书和复杂的数学符号。
“因此,在封闭经济体的is-lm框架下,货币供给的增加,通过降低利率,刺激投资,最终传导至产出的路径是否畅通,关键在于…”
费明远的声音有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磁性,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充满求知欲的面孔。
当他的目光掠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时,微微一顿。
卫戈坐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工装外套,与周围穿着整洁蓝布学生装的同学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额前粗硬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握着半截铅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划拉着,笔尖根本没有落在字上。另一只手则撑着沉重的额头。
费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清晰地看到,卫戈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撑着头的手臂肌肉紧绷,那姿态,不是走神,而是…力竭的强撑!
冰冷怒意混合着忧虑升起。他加重了语气:“卫戈同学!请阐述一下,在存在流动性陷阱的情况下,央行扩张性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如何评估?”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回荡。
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那个穿着旧工装的身影。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面前坚硬的课桌上。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那些带着错愕、好奇、甚至是鄙夷目光从前面传来。
费明远站在讲台上,手中的粉笔“啪”地一声,在他指间断成两截,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他镜片后的目光凝结如冰。胸口的闷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骤然放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厉斥,走下讲台,来到卫戈的课桌旁。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卫戈!”费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山雨欲来,“擡起头来!”
伏在桌上的卫戈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擡起了头。
额头上赫然一块刺眼的红印,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麻木的空洞。
卫戈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对…对不起…费老师…”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苍白无力的道歉。
费明远看着卫戈这副狼狈不堪、疲惫欲死的模样,眸中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的难堪。
这就是他倾注心血、寄予厚望的学生?
这就是那个在风雪陋室里与他并肩搏杀、在考场上锋芒毕露的卫戈?
在清华的课堂上,在知识的殿堂里,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睡倒?
费明远感到了巨大的失望。他所有的严厉,所有的期许,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荒谬的笑话。他死死地盯着卫戈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灰败,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卫戈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深深地低下头,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干涩的道歉:
“对不起…”
声音里是认命般的颓然。
费明远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讲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拿起讲桌上的半截粉笔,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平静:
“继续上课。”
“刚才的问题,哪位同学来回答?”
粉笔重新落在黑板上,公式推导继续,逻辑链条重新接续。只是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磁性和引人入胜的力量,只剩下一种机械的、冰冷的精确。
教室里重新响起了翻书页和记笔记的沙沙声。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有学生都感觉到了费教授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寒意,以及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那个穿着旧工装、重新深深埋下头的高大身影所散发出的、沉重的死寂。
卫戈紧握着那半截铅笔,仿佛要将那脆弱的木头捏碎在掌心。额头上那块红印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被费明远冰冷目光刺穿的、荒芜的钝痛。
药香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旧工装上。
而知识的殿堂里,已然裂开了一道冰冷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