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药
第112章药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清华园里高大的悬铃木枝叶间,漏下稀薄的、带着寒意的天光。筒子楼狭窄的楼道里响起早起洗漱的、湿漉漉的嘈杂。
费明远推开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墙角那张空荡荡的旧椅子。椅背上搭着卫戈那件旧工装外套,椅子上却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间,卫戈要么是盘腿坐在地上,就着炉火的余温啃着冷硬的窝头看书,要么是已经收拾妥当,沉默地等着和他一起去食堂。
一丝不安缠上费明远的心头。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走到桌边。桌上那本摊开的《高级宏观经济学》旁边,放着一碗用另一个碗倒扣保温的小米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没有字条。
卫戈不是那种会留字条的人。他的行动就是他的语言。
费明远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粥,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心底那点骤然扩大的冰冷空洞。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用来挡风的破木窗。清晨微寒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气涌入,楼下空地上,几个早起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胸口熟悉的闷痛似乎被这冷风一激,又隐隐泛起。费明远扶着冰冷的窗框,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那点不适和翻涌的焦躁。他转身,沉默地坐回桌边,拿起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温吞的小米粥。米粒在勺下翻滚,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卫戈去哪了?
是还在为昨天会议室的激烈冲突而躲避?
还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踏上了他口中那条“能赚钱”的“歧路”?
费明远放下勺子,食不知味。金丝边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潭底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忧虑和…一丝被辜负的刺痛。他以为那碗苦涩的药汤,那番掷地有声的“堂堂正正”,至少能暂时稳住那头躁动的孤狼。看来,他错了。
大栅栏。
日头升高,狭窄曲折的街巷,人流、自行车流、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各种声音、气味、色彩在这里蒸腾起一股属于市井的、喧嚣而蓬勃的生命力。
卫戈高大的身躯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沉稳穿行,状似礁石分开水流。左臂那道狰狞的疤痕被衣袖遮掩,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依旧让周围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与他拉开微小的距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视线精准地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路边五花八门的地摊。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吆喝着处理库存“的确良”布料的、摆着旧书旧报的…这些寻常的热闹在他眼中如同浮云掠过,无法引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标异常明确——药香。
终于,在一条相对僻静、飘散着浓郁苦涩气息的支巷口,他停下了脚步。巷子深处,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众多杂乱的招牌中并不起眼:
“济世堂百年老号精制饮片”
卫戈的目光在那块招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擡脚走了进去。
一股远比巷口浓郁百倍、混合着无数种草木根茎苦涩辛香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充斥了鼻腔。
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深褐色木质柜台后面,是顶天立地、布满无数小抽屉的巨大药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蝇头小楷的药名。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药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坐在柜台后,正用一杆黄铜小秤仔细地称量着一种黑褐色的根茎。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擡,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抓药还是问诊?”
卫戈走到柜台前,没有回答老掌柜的问题,而是直接从旧工装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光洁的柜台上。
正是费明远昨晚给他的那张药方。
老掌柜这才擡起眼皮,透过老花镜片上方,瞥了一眼那张纸,又瞥了一眼柜台前这个帽檐压得很低、气息冰冷的年轻人。他没说话,拿起药方,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党参…黄芪…当归…熟地…”老掌柜的手指在药方上缓缓移动,干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当他看到药方最下方那行朱砂标注的小字时,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擡起头,再次仔细地打量着卫戈,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和探究。
“这方子…是冯老的手笔?”老掌柜的声音带充满敬畏。
卫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声音低沉地吐出两个字:“抓药。”
老掌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拿起药方,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药柜。枯瘦的手指在无数个小抽屉间飞快而精准地移动、拉开、抓取、称量。动作沉稳娴熟。各种形态、颜色、气味的药材被一一放在柜台上铺着的黄纸上。
卫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老掌柜的动作,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草木根茎、矿物粉末被称量出来。眼神异常专注,每一味药材的增减,都关乎着炉火上那碗苦涩汤药的效果,关乎着费明远胸口的闷痛能否减轻分毫。
“冯老的方子,讲究君臣佐使,配伍精妙。”老掌柜一边抓药,一边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卫戈说,“尤其是这几味主药…”他指着黄纸上几块品相极佳、色泽温润的黄芪和当归切片,“年份、产地,差之毫厘,效力谬以千里。这方子用的,都是顶好的料。”
卫戈沉默地看着,将老掌柜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他不懂药理,但他懂“顶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很多钱。
“好了。”老掌柜将最后一味药粉小心地包好,放在黄纸中央,然后手脚麻利地将所有药材包成一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纸包,用细麻绳仔细捆好。他把药包推到卫戈面前,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让卫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冰冷,沉重,如同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这还仅仅是第一副!
他沉默地从旧工装的内袋深处,摸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布包。解开手帕,里面是厚厚一沓码放整齐、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他数出老掌柜报出的数目,一张一张,沉默地放在柜台上。崭新的纸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息,与满屋子的药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老掌柜默默收起钱,没有再多看一眼卫戈,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开始慢悠悠地掸着药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卫戈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纸包紧紧抱在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药柜,转身,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融入了门外喧嚣的人流和刺眼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