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撒饵
第102章撒饵
海淀区,一条偏僻胡同深处的废弃小院。
院墙坍塌了大半,荒草丛生,几间破败的瓦房摇摇欲坠。只有角落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厢房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汗味和劣质白酒的气味。几张破板凳围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桌上散乱地堆着些油纸包的熟食、花生米和几个空酒瓶。
四五个穿着旧工装或洗得发白军便服的男人围坐着,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底层混生活的油滑和戾气。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外号“老刀”的中年汉子,眼神凶狠,正捏着一个小巧的、银光闪闪的梅花牌女式手表,对着煤油灯仔细端详。
“刀哥,您掌掌眼!正宗的瑞士机芯!友谊商店用侨汇券买的硬货!刚‘飞’出来的,还热乎着呢!”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搓着手,谄媚地笑着,正是王翠花口中的“表弟”黄三。
“嗯,成色还行。”老刀将手表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拿起酒瓶灌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其他几样东西——几条包装完好的“三五”牌香烟,几块色彩鲜艳的尼龙布。“货是不错。规矩呢?”
“规矩懂!规矩懂!”黄三连忙点头哈腰,“按道上老规矩,您拿三成,剩下的,我跟我姐夫那边…嘿嘿…”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姐夫?就是清源县那个什么刘副主任?”老刀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不屑,“胆子不小啊,敢从供销社挪钱出来倒腾这个?也不怕掉脑袋?”
“富贵险中求嘛!”黄三陪着笑,“我姐夫说了,就周转几天,月底账就平了,刀哥您路子广,手眼通天,这点小事…”
“行了!”老刀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小子运气好,这批货正好有人收,送钱的马上来了,等着!”
“是是是!”黄三点头如捣蒜,焦急地看向门口。
话音未落,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仅有的星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钱。”来人声音低沉沙哑,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他看也没看屋里的其他人,目光直接锁定了黄三。
黄三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哆嗦,下意识地堆起笑:“兄弟!您可算来了!”
“钱。”来人打断他,将帆布包重重地顿在破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动作干脆利落,压迫感极强。
老刀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危险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匕首柄。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汉子立刻上前,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一沓沓捆扎整齐的“大团结”显露出来,厚厚一摞,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
屋里的喧闹戛然而止,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盯在那些钱上,连老刀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黄三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拿钱:“对对对!就是这些!刀哥,您看…”
“慢着。”老刀的手按在了帆布包上,阻止了黄三。他擡起眼,盯着门口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兄弟,面生啊?哪条道上的?各位爷手下…没你这号人物吧?”
门口的身影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擡了擡帽檐。
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帽檐下的半张脸。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一道狰狞扭曲的深色疤痕,从左额角斜斜划过眉骨,没入鬓角。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仅仅一个眼神!
冰冷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房间,令空气冻结,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
老刀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按在帆布包上的手触电般猛地缩回。他身后的几个汉子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都摸向了后腰别着的家伙什,却没人敢真的拔出来。
那眼神…太可怕了!那不是街头混混的凶狠,那是真正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是野兽锁定猎物时,那种纯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杀意!
黄三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那眼神冻僵了。
“钱,货。”门口的身影再次开口,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两清。”
老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兄…兄弟…好说!好说!”他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把货给这位兄弟装好!”
几个汉子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手表、香烟、尼龙布胡乱塞进一个准备好的旧麻袋里。
当麻袋被递到他脚边时,他弯腰,单手拎起,最后扫了一眼屋里噤若寒蝉的几人,尤其是面无人色的黄三,然后,转身,高大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胡同深处,屋里的几个人才像被抽干了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刀…刀哥…”黄三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人…”
“闭嘴!”老刀低吼一声,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深深的忌惮。他抓起桌上那瓶白酒,狠狠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寒意。
他瞥了一眼桌上满当当的钱袋,本该有的喜悦踪影全无,只有一种寒让他喘不过气的恐惧。
那个疤脸男人…他是谁?他买走那些货…想干什么?
清华大学,筒子楼尽头的小单间。
夜色深沉。窗外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火车的汽笛。
费明远靠在床头,就着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翻阅着一本英文原版的《国富论》。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不时低低地咳嗽几声。
门被轻轻推开。
卫戈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旧麻袋。
费明远放下书,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卫戈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挂物架前,将手中的旧麻袋,如同丢弃垃圾般,随意地扔在挂物架下方冰冷的水泥地上。
麻袋口散开,里面露出几块色彩鲜艳的尼龙布,几条印着外文的香烟,还有一个小小的、闪着银光的方块。
费明远的目光落在麻袋里那抹银光上——那块小巧的梅花牌女式手表。
“饵,撒下去了。”声音里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发痒的喉咙。
卫戈站在阴影里,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擡起头,目光越过费明远,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脑子里浮现的是刘德贵发现那是假钱后气急败坏的模样。
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