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艳骨(四)
绿尧看到封逐光站在那里,不禁也呆住了,两人便隔着川流不息的鬼群,飘荡而过的灯笼两相对望,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直到有只鬼撞了绿尧一下,不设防的她才跌跌撞撞地往前几步,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
绿尧抬头,看着封逐光光洁如玉的面容,结结巴巴地说:“小、小风,你回来了?”
“小封?”封逐光有些愕然,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绿尧这是叫他“小风”,而非“小封”。
“我有东西送你。”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之后又呆住了。
封逐光环着绿尧的肩膀,声音轻而柔:“小绿,要送我什么呢?”
绿尧连忙挣脱开封逐光的怀抱站直,不安地捋了捋身前的长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把掌心的铜镜摊开来给封逐光看:“我方才看到的,觉得这护心镜很好,嗯……很实用。”
封逐光看着绿尧莹润如玉的掌心里摊着小小的铜镜,忽然有些眼热鼻酸,他哑声道:“你,你要把它送给我?”
绿尧,她真的明白送镜的意思吗?
绿尧眼神乱飘,更加不安地捋头发:“很便宜的,嗯,很便宜的,只要五十颗中品灵石,很便宜的,不值当什么的……我眼睛很毒的,纵横三界这么多年了,你,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护心镜嘛,保命用的,我觉得这钱花得很值的,我又没被别人坑……就……很便宜的……”
绿尧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尴尬地把“很便宜”翻来覆去地说,以为这样就能减少封逐光的话在她心中引起的躁动。
只怪他做灯下美人,艳色太甚。
封逐光只觉得绿尧不安的神情是难得的娇憨可爱,忍不住想要逗她:“那这般便宜,也送得出手?”
绿尧立刻觉得掌心烫得她发慌的铜镜瞬间降温了,她握紧铜镜,冷着脸转身就走:“爱要不要。”
封逐光拉住绿尧的手,一把把她拽到身前,握着她拿铜镜的手,笑道:“要,要,礼轻情意重,怎么能不要?只是你脾气着实不好,我说一句,你就要跑。”
绿尧翻白眼:“我脾气就这样,你要好的就去找别人罢!”
绿尧说完,当即就睁着大大的眼睛愣住了,她这句话,真的太像女朋友对男朋友闹脾气撒娇了!!!
什么鬼?!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哪来的男朋友?!
哪来的女朋友?!
啊啊啊啊!你个煞笔!
封逐光是反派boss,深情男二,你在脑补些什么!!!快住脑啊!!!
绿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把铜镜塞给封逐光,猛地后撤了两步,觉得脑袋热得都开始冒青烟了。
封逐光倒是像没意识到绿尧突然间的变化,他神色如常地拿起护心镜,将护心镜放入衣襟胸口处,正牢牢贴着他的心脏。
这行为,封逐光做起来从容得体,但是绿尧不知为何只觉得别有用心,甚至连他的指尖都透着勾人和暧昧,她登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个消停。
大约是封逐光不叫她“师尊”,她也不叫封逐光“封逐光”,原先泾渭分明的界限在鬼市这样阴阳交界的地方也被刻意模糊,两个人便最单纯地成了“我”和“你”。
“你、你要送我什么?”绿尧有些语无伦次。
封逐光将手慢慢抬了起来,这时候绿尧才注意到他宽大的袖袍下藏着一只手掌大小的走马宫灯,因为小巧玲珑,又没点蜡,便不引人注目。
封逐光方才离开,应当就是为了这盏走马宫灯。
“你捻一点灵力点燃它看看。”封逐光垂眸看着绿尧微笑。
绿尧好奇地用指尖凝出一点灵力点燃了走马灯。
灵力所燃,热气上熏,纸轮轴转,灯壁上边显示出一个女子的剪影来,她孤身负剑而立,寂寞地在风雪中徘徊,连临窗读书的姿势都如此伶仃,看得叫人胸口发堵。
后来,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少年,她立于风雪中,他便在风雪中种花;她到处游游荡荡,他便跟在她身后;她临窗读书,他便在旁烹茶……
这个少年,原先总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最后终于站到了她身边,等到最后一面灯壁时,两人已并肩而立,周有海棠花开。
绿尧看着看着,眼眶不由发热,她很多年很多年都不曾有这种感觉了,待到灵力将息,绿尧又默默续上,重新看着有孤独无依的少年走到茕茕独立的少女身边。
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将走到你身边。
同样寂寥的灵魂,因相伴而不再孤单。
封逐光和绿尧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走马灯转,岁月流转。
续上多次的灵力终是用尽,绿尧像是沉浸在一个美梦中,还要伸手去燃,封逐光握住绿尧的手说:“可以了,它以后便是你的,想燃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是可以的。”
绿尧小小地“嗯”了一声,然后看着封逐光问道:“你自己做的吗?”
“送你的回礼,怎么能不亲手做呢?”
绿尧接过走马宫灯的提手,说:“油嘴滑舌。”
封逐光只是抿着嘴笑。
绿尧拿到走马宫灯时,不用灵力点燃,宫灯就开始幽幽发亮,她再看时,只见方圆十丈之内的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连糊白灯笼的纸张上的细细纸绒都纤毫毕见,眼睛便不用再费力了。
虽然这走马宫灯可以照见如此宽广的范围,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其他人,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视若无睹地喧闹而过,这盏灯,只能照见绿尧的前路,弥补她日渐下滑的视力。
“这世上只能你用。”封逐光温声道。
绿尧忽然羞惭起来,她低着头说:“回礼又何须如此贵重,那枚铜镜,都不是我自己做的,我就随便买的……真的很便宜……”她说着越发羞愧,低着头,握着灯笼提手的手不知该放还是该继续提着。
绿尧细细想来,论起好坏来,其实这么多年,封逐光对她要比她对封逐光好太多了,只是她对封逐光一直心有顾虑,不肯承认。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