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破镜(八)
二楼不知何时已经弥漫开浓重的魔气,满得都要流到一楼去了,而魔气正是从一个趴在栏杆上的男人身上流出来的。
这个男人一身绲边白袍,脚踏黑色皮靴,露出的胸口上挂着一串绿玛瑙金珠,他皮肤棕黑,大约是常年被烈日暴晒的缘故,而头发和睫毛却是银色,银白的长发打着波浪卷儿,长长地披散在他身后,像是深夜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翻涌起的浪花,侧边束了几条穿红色玛瑙珠的小辫。
他额头上斜绑着一条充满异族风情的黄金抹额,中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蜜糖猫眼,旁边围绕着细碎的金绿宝石,贵气又邪气。
银白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的金棕色眼睛,正在跃跃欲试地瞧着绿尧。
绿尧朝着他蹙了蹙眉:“般若旬,怎么是你?”
般若旬把手肘撑在栏杆上,撑着下巴笑得满口白牙都露出来了:“怎么不是我?”
绿尧冷笑:“你怎么还不死?”
般若旬打量绿尧的眼神像是只捕猎的豹子:“你不死,我怎么敢死?”
般若旬看了一眼绿尧身后,问道:“唉?跟着你的那个小丫头呢?”
绿尧只是冷笑着不作回答。
魔界虽然出于诸侯割据,无法统一的状态,但是却有不少修为高深的魔修建立了自己的城池地盘,诸如幻魔,血獠君,镜宫女王等。
而般若旬则是魔界修罗城的少城主。
绿尧在成年时来凤尾镇替镇民收拾的那个不长眼的魔修……就是他。
彼时修真界和魔界之间还不这么难跨越,修罗城全民好战,男女皆兵,热衷死斗,地盘扩充得很快,是为魔界一霸。
修罗城城主修罗王除了爱打架就是爱生孩子,后宫无数,子女上百人,般若旬是修罗王第六十九个儿子,好勇斗狠,在一众兄弟中也出类拔萃,他很快厌倦了魔修惯有的招数,为了追求刺激,他把目光瞄准了修真界。
当时修真界正值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人多隐于山林,或飞升陨落,余下修为高的掌门长老为了宗门正焦头烂额,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魔头有心无力。
般若旬一路打一路赢,把修真界闹了个人仰马翻,自信心爆棚,直到凤尾镇初遇绿尧惊为天人,出言调戏,毫无意外地被绿尧摁住暴打了一顿,全身骨折,筋脉尽断。
绿尧本想一掌拍死他一了百了,最后被玄清风劝住,封尧山百废待兴,修罗王实力强大,不宜在此刻结怨。
绿尧气不过,把般若旬抡到了深山老林里面,任由他自生自灭。
没想到……这家伙一月不到就活蹦乱跳地回到封尧山,拍着封尧山山门喊她出来决一死战。
般若旬高调表示绿尧是第一个打赢他的人,还是个女人。要是他打赢了绿尧,绿尧如果活着就活着嫁给他,要是绿尧被他打死了,那他就要绿尧的尸体嫁给他。
般若旬表示,绿尧最好被他打死,这样他会永远怀念她。
这是绿尧几百年来唯一的一朵桃花,还是奔着要她命去的。
众人甚唏嘘,看着绿尧的眼神都很微妙,但是有一个信号非常统一,就是――你为啥惹上了一个可能有恋尸癖倾向的变态啊变态!
绿尧当时的内心os就是:变态脑残杀人魔傻批别敲门了脸都给你丢光了!
于是乎绿尧黑着脸出来,又单方面把般若旬当着封尧山众人的面打到全身粉碎性骨折,磋磨地连他妈都认不出来,还掳走了他全身上下的家当,一脚踢出山门。
可能般若旬骨子里就是个究极抖m,被绿尧羞辱成那样,他还不低头不回家,伤一好就锲而不舍地出现在绿尧面前下战书。
般若旬和绿尧两三百年间打了数百次,按理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般若旬怎么着都该打败绿尧一次,然后他偏偏每次都输给绿尧,满脸是血地被抬下去,然后下次再来。
绿尧不胜其扰,这样打了数百次后,她有一次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般若旬脸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很困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和一个神经病战斗狂纠缠不清?有这功夫她干什么不好?为什么在这里花时间花精力痛揍一个根本没可能打过自己的人?
绿尧觉悟了,浪费时间!老子不陪你玩了!
绿尧收手就走,仍由般若旬百般挑衅,千般折腾,就是闭门不出。
般若旬一路以来都是草菅人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在封尧山地界上却没有杀过一个人,顶多是不高兴把人打得只剩一口气,活不活的就看个人造化了。
般若旬为了激绿尧出来,掳掠了不少平民关在山洞里挨饿,有不少快饿死了才被丢回原地。
绿尧迎战了几次,般若旬便变本加厉,不管老幼妇孺,统统下手。
绿尧觉得若每次都受般若旬威胁,反而被拿住把柄,更加不和他正面对战,只顾埋头加固仙魔裂缝的结界,试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为此,好几次迎战都是燕星流燕月行等人代为出面,不轻不重教训了般若旬一顿,主要是还以营救人质为主。
般若旬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决不放弃,一定要见到绿尧。
绿尧并不以此为幸,反而对般若旬更加深恶痛绝。
饶云娇对她的做法感到不解:“绿尧师姐,般若旬对你如此深情,你为何如此绝情?若你对他温柔些许,他或许就不会这样极端,亦少些无辜受累。”
绿尧震惊地看着饶云娇:“深情?要我命的深情?”
“他人被伤被杀,是因般若旬作恶,非我所致,便是没有我,他也有的是理由杀人。”
“不分轻重,不明是非,不存善念,不敬生灵。这种败类,我为何要对他温柔?”
饶云娇想了想说:“若是能以情动人,感染他,教化他,温暖他,让他知错能改,恶人发一善念,一如深渊燃烛,虽然微弱,亦可逐千年之暗。”
绿尧觉得认真思考的饶云娇模样乖巧,便摸了摸她的头:“你或许做得到,我却不然。”
“救人也是要分人救的,人人不同。我目前能做的,只是守住本心,我求我道,九死不悔。”
饶云娇道:“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终不是长久之计。”
绿尧撑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抬头看着饶云娇说:“你说得很对。”
饶云娇正要欣慰点头,便听绿尧接话道:“所以我这就去杀了般若旬,以绝后患。”
饶云娇:“……”
饶云娇: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