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困鸟(三)
绿尧很快发现,自己虽不是个好老师,带的学生却各个都是好学生,平心不但学习心法口诀,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还勤奋好学,乖巧得令人发指。
绿尧是个生活废柴,指望她照顾好平心是根本不可能的,幸好平心自理能力一流,倒也不用绿尧操心。
平心做事稳当妥帖,来之后便刻意避开会引起绿尧不好记忆的地方,例如封逐光住过的房间,使用过的厨房,练过字的书房……
唯有一个地方除外――种着大片逢春海棠的后院。
逢春海棠太难伺候,在绿尧卧床期间几乎枯萎,生机不再,绿尧不知怎么处理这些逢春海棠,任它枯死舍不得,刻意救活就想到封逐光。
封逐光……绿尧心中郁郁,不敢去想。
然而平心来后,很是怜惜这一院的海棠,格外用心照顾,免去了绿尧的为难。
平心总乖乖呆在几个地方,不会越雷池一步,绿尧有意让平心别感到拘谨,会差使他去书房拿本书,或者去茶室取茶叶,让他熟悉逍遥殿,尽快适应在这里的生活。
平心有时候会极快回应,有时候又会微微怔愣,再去给她寻物取茶。
初时她还奇怪,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坐在窗下研读典籍,低着头摸到茶杯,发现空了,脱口而出:“封逐光。”
说完她就愣住了。
原来,她不经意间喊的人,不是平心,是封逐光。
然而平心什么都没说,像往常一样应了一声,提着火炉上的茶壶将绿尧的茶杯注满。
绿尧握著书卷,久久不能回神。
习惯这种东西,太可怕了,深入骨髓,难以磨灭。
不知道是不是封逐光对绿尧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过大,绿尧觉得自己好像得了封逐光PTSD,她总觉得平心和封逐光有着莫名的相似,有些行为举止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无限靠近。
就算如此,封逐光和平心也是两个人。
绿尧痛恨如此不争气的自己,更痛恨将平心牵扯进去的自己。
平心何其无辜。
从此她每每和平心说话,总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出口。
不知是卜天命有意为之还是出了差错,原本平心应当是个幼童,但是如今却是个半大少年之时,将将好是个能拿得动真剑的年龄。
玄清风处事一向妥当,那把与苦生剑同出一门的乌白剑自封逐光被血獠君带走后,便葬在忍冬峰后山,做了封逐光的剑冢,教绿尧眼不见心不烦。
绿尧没这么快想让平心拿真剑,毕竟从前他未曾习过剑术,不晓得基本功扎实的重要性,少不得绿尧看着他,初时只给了他一本剑谱――《逍遥简》,是修真界最简单的,人人都会,地上摆摊买都没人要的那种。
绿尧看着困惑的平心,少不得提点他:“大道至简,人人都会但并非人人都懂,一百则百通,这本剑谱你若学得透,这世上便再没有不懂的剑。”
说着递给平心一把桃木剑,平心恭敬地接过,轻声应下。
修士金丹若碎,再练就比之前难上千倍万倍,纵有绿尧在旁加持,平心时时刻刻想着修炼,奋斗程度简直就是个高三最后一个月冲刺清华北大的高考生,日日挑灯夜读,但他的修为提升进度还是远逊于封尧山弟子。
绿尧经过之前,身体大不如前,很少能起身指点平心,往往给他演示了一套剑法就会气喘吁吁,拿着桃木剑的手一直发抖,吓得平心跪在地上求她休息。
绿尧心中无奈,只好坐着指点平心练剑。
平心剑法学得快,不过三日就能把整套《逍遥简》舞下来,但由于金丹破碎,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只能摸索着从条件极差的忍冬峰中感知天地间的灵气,拓宽自己的经脉。
一日绿尧醒来起身时,平心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桌上温着一盏茶,正在袅袅不断地散着茶香。
封逐光和平心都偏爱烹茶,封逐光煮的茶中有淡淡花香,表面看似沸沸,喝下去却清凉异常,而平心煮的茶,带了点类似于檀香的气息,温温的恰好入口,令人心境平和。
封逐光……绿尧想到他,便又气又恨,怨自己不早发现,厌自己无能为力。
但就算发现了又怎样呢?原来的封逐光已经死了,现在的封逐光,是前世的封逐光。
便是前世的封逐光是承袭了今生封逐光的记忆,也不再是今生的封逐光。
绿尧不愿再想,起身喝完茶,去了前院,不出意外,平心现在已经在练剑。
平心一袭白衣,是少年独有的纤瘦,手持桃木剑保持着《逍遥简》最后一式定格在那里,雪落了他一身,似乎是冰做的人。
这是外人看来的模样,而身为炼虚期剑修的绿尧一眼看出,有一丝灵气透过剑尖没入平心的身体,游走在他周身经脉,最后沉入丹田那半颗白虎眼中,白虎眼散着温和的金光,又将平心吸收进来的灵气重新散出,再次游走在他的经脉之中,成为他本身的灵气,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平心周围汇聚起越来越多的灵气。
平心竟能引气入体了!
平心入定,绿尧不敢扰他,只在他周围布好结界,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平心的睫毛一动,压在他睫毛上的雪花扑簌簌抖落下来。
他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桃木剑,有些回不过神。
这就是练气吗?身体不再沉重凝滞,轻盈如风,呼吸之间能轻易分辨各种气味的微妙差别,看到每片雪花的形状,甚至能听到远处雪松林里积雪从承受不住的枝条上下落的声音,与风同,与云共,与世间万物都融进自然之中。
“平心。”
平心听到绿尧的声音,迅速收剑转身朝绿尧一礼,高高兴兴地抬起头朝绿尧走来,嘴角是收敛不住的笑意:“上仙,我能够引气入体了。”
没想到绿尧悚然色变,手立马伸到后背脊骨处就想拔剑:“滚开!”
平心木楞楞地呆在原地,嘴角的笑意霎时间凝固。
绿尧指尖触到后颈冰凉的皮肤,忽然反应过来,对面朝她微笑的白衣少年……不是封逐光。
绿尧收回手,难堪地盯着地面,垂下头的样子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明过了这么久,明明忍了这么久,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别认错。
平心见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道:“多谢上仙指点,平心已能引气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