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圣女(六)
三人同掌柜的道别之后,直接赶往大布里斯。
为了保险起见,即使封逐光的修为远在所有人之上,三人还是基本不用灵力,有也是用现成的结界灵器之类,保证自己的行踪不被修真界发觉。
但绿尧原先就是合体期体修自不必说,封逐光和平心都是在绿尧手里练出来的,身体不是一般的抗造,原本要七八日的行程硬生生让他们一日之内走完了。
赶到大布里斯时,正是傍晚。
大布里斯不愧是南境沙漠中最大的一片绿洲,得益于圣女泉,繁华到不像是沙漠里的城镇,城墙是用粘土与红柳条相间夯筑,有三丈高,不说沙漠,跟普通城池比也没差多少,大小也是小布里斯的二十倍。
大布里斯贸易发达,来往商贩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平心将备好的通关文牒交给城门守卫,和绿尧,封逐光混入人流走进大布里斯。
一入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三四层的土楼遍地皆是,外面挂着中原的灯笼,或者插着浸透松脂的火把,将大街小巷照得灯火通明。
土楼和土楼间扎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帐篷,帐篷后头住人,前头掀开就可以做生意,很多小贩卖吃喝和小玩意儿都是摆在自己帐篷门口的桌子上,又方便又不占地方。
行商牵着骆驼,骆驼背上载着满满的丝绸和茶叶,嘴里反刍着慢腾腾地走过,成队的舞女乐师在领班的带领下载歌载舞地过大路,妓-女们浓妆艳抹地站在路边招揽过路人,小贩有叫卖摊位上新鲜甜蜜的瓜果的,也有炙烤羊肉骆驼肉的,还有烙白馍卖给行商做干粮的……如此种种,各型各色,空气被骆驼马驴的臭味,逼人的胭脂气,成熟的瓜果香,扑鼻的孜然味,浓郁的葡萄酒味混成一团塞满,形成独特的,属于沙漠城市的味道。
平心从未见过此种景象,眼睛都跟不上了,像个孩子般左顾右盼,觉得非常新鲜。
绿尧也不去管束他,只抬头和封逐光说:“我能感觉得到圣女泉下有秘境,每年圣女节祭典时开,我预估朱雀羽就在圣女泉秘境之中。秘境我去过很多,一般几十年百年一开的秘境开放时间都很长,但圣女泉秘境看样子是一年一开,因此秘境开放时间应该很短,可能就是瞬息,时间太短,纵然我是朱雀羽之主也感受不到。”
“圣女节祭典很快就要开始,一定不要错过时间入秘境,否则到时候暴力开秘境,难免要惊动修真界的人。”
封逐光点头回应:“好。”
越往里走,主路越发宽阔平坦,来往的人也越发有秩序,不再乱哄哄地挤挤挨挨,所有人都在低声谈论着今晚的圣女节祭典。
“说起来,师尊,我听到的‘圣女的救赎’倒和师尊不同。”封逐光微微垂首,低声和绿尧说。
“什么?”绿尧抬头看封逐光,封逐光的脸藏在兜帽下,隔绝火光,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封逐光悄声说:“师尊听小斯布里的客栈掌柜说,是不是说沙漠有一回大旱,月亮泉之类的泉眼尽数干涸,后来人们得到上天的旨意要献祭一名女子,圣女挺身而出,在一个月圆之夜步入月亮泉,第二天月亮泉就涌出不尽的泉水?”
绿尧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你听到了不同的说法?”
封逐光说:“我听到的故事,前面和师尊一模一样,后面却不是如此。”
绿尧颇感好奇:“你说。”
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封逐光替绿尧拦开路人:“师尊听说的是圣女泉清冽甘甜,打一壶水回去会变作两壶,我却探听到……”
突然间,有人高喊:“静――”声音浑厚有力,穿透力极强,一下子将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所有人听到,脸色都不禁严肃起来。
封逐光突然闭嘴,绿尧正要再说什么,平心扯住绿尧的袖子,密语传音道:“阿姐,你忘了吗?不能说话,这是大布里斯祭司的‘唱人’,为祭典开场人,他一旦说话,其他人就不能再说,直到女祭司开始唱祭歌,在此之前一旦说话,视为破坏祭典,无论本乡人异乡人,都会被抓住当场处决平息圣女之怒。”
平心提前做足功课,虽然不用怕一群凡人会拿她怎么办,但是绿尧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轻轻点头,静观其变。
“分――”
大路两旁的人自觉自发地向两边退避,连牲畜都安静异常,没怎么挣扎就被主人扯到一边,封逐光护着绿尧,带着平心站到了大路最外围。
“起――”
“咚――咚――咚――”
随着传来三声庄重而沉闷的鼓响。
紧接着,一个女人苍老嘹亮地呼啸起来,令人心头一颤。
绿尧循声望去,只见八个体壮如牛,皮肤黝黑发亮的昆仑奴赤-裸着上身,脖子上挂着檀木珠子穿金珠的珠链,手臂上套着黄金护臂,穿着羊皮短裤,赤脚抬着一个描金绘银的高木台,木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微胖,罩着白袍坐在木台上,面前放着一面大鼓,她在一声短暂的呼啸后停下来,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女人高高举起双手,左手“纭币簧拍在大鼓上,然后她开始一下、一下、一下地拍着大鼓,继而再次高声呼喊起来,调子古老原始,歌声如泣如诉,高低起伏,通过她的歌声,几乎能看到那个有着明亮月亮的晚上,一个披着白纱的少女坚定地步入干涸的月亮泉的场景,黄沙漫过她的脚面,夜风拂过她的脸庞,她的死亡换来上天的宽恕,葬身之地重新涌出清澈的泉水。
所有人都心神驰荡,开始用手打起拍子,默默跟着她唱这首歌,唱着唱着,不少人忍不住流下泪来。
昆仑奴沉默地抬着这个女人走过,在经过绿尧的时候,这个白袍女人突然拿起大鼓旁的松脂火棍站起来,兜帽滑落,露出她一头茂密的栗色长卷发,上面毫无装饰,她看上去已经五六十岁,皮肤苍白,皱纹如沟壑丛生,一双棕色大眼睛却明亮得如燃烧的火堆。
她举起松脂火棍,火棍无风自燃,众人低低抽了口气,她举着火把踩到鼓面上开始跳舞,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白袍女人手里自如地旋转变化,她高歌不休,响喝行云,震撼人心。
“她是大斯布里的祭司,在悲叹圣女为了众人牺牲自己的命运,高赞圣女为了众人牺牲自己的选择。真是自相矛盾,是不是?”封逐光转头对绿尧,却看到她原本雪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定定地看着木台上那个年老的女祭司。
“师尊?”封逐光问。
绿尧好似没听到封逐光的话,只是愣愣地跟着那个女祭司走,所有人都簇拥着那名女祭司,人群像波浪一样不停地朝前翻滚涌动,一直朝着大路的尽头而去。
“师尊!”封逐光拉住绿尧的手。
“啊!”绿尧如梦初醒,不解地看着封逐光。
“阿姐,你怎么了?师兄唤了你好几回。”平心蹙眉看着绿尧。
“我……”绿尧一边跟着朝圣似的人群,一边轻声道,“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绿尧上仙的故人?平心抬头看了一眼封逐光,只见他悄悄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便装作不知,和绿尧道:“阿姐,圣女泉和我们之前听说得其实不大一样。”
绿尧回神:“什么意思?”
平心看了一眼周围眼睛全跟着女祭司走的人,压低声音说:“圣女泉其实有个别称,叫做‘善恶泉’,它的泉水并非日日甘甜,有时候打上来的泉水清甜无比,但有时候却是剧毒。”
绿尧:“剧毒?”
平心点点头:“是,曾经有孩子掉入圣女泉,漂浮不沉,被泉水送至岸边自己爬上去了,但也有孩子掉入圣女泉,立刻被毒死,被‘圣女的怒火’焚烧殆尽。”
什么意思?绿尧皱起眉,也就是说,这圣女泉兼具“水”和“火”两种特性。
希望……和她猜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