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追思(五)
封逐光仰头,看到一个高挑瘦削的黑衣女子,肌肤赛雪,唇红齿白,纵然眼睛上蒙了一条一指宽的白布,也难掩仙人之姿。
封逐光头一次遇到比花不语还美的人。
如同一束光,照亮了这条黑暗的小巷,也照亮了他的前路。
她慢慢说:“我眼睛现在不好,路上耽误了一段时间才到这里。”
绿尧偏过头,她眼睛刚挖给鬼主,还不能完全适应力量被削减到十分之一的破魔眼,只能用神识“看”封逐光:“抱歉。”
后面无数的妖魔鬼怪追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就张牙舞爪地被定在原地,紧接着一种无言的,从未感受过的恐惧从他们心底升起,整条巷子都冷透了,也静透了,他们想要掉头就跑,却一步都动不了,一个字都没办法说。
黑衣女子微微抬起手,冰花就从她脚下迅速铺开,所有的妖魔鬼怪瞬间结冰,霎时间碎裂!
绿尧看着眼前淡漠的黑衣女子,只觉得熟悉而陌生,这是从前的她。
从她扶住封逐光的那刻开始,绿尧的神识就被拨动,从前的自己做的一切她都没有记忆,却像经历过一样有种熟悉感。
绿尧深深怀疑起自己,可能第一次醒来,除了知道自己是穿书来的以及书的剧情之外,是不是知道更多的隐藏剧情,比如后悔药的存在,否则她怎么会知道鬼主手里有后悔药?
再比如,自己是不是知道封逐光真实的过去,不然怎么会恰在此时,出现在安西城,出现在封逐光面前?
但是因为后悔药的后遗症,她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同时也失去了对于隐藏剧情的记忆。
绿尧手一挥,碎成冰渣的鬼怪们就被扫走了。
“兔崽子你哪里跑!”五郎已经追上来了,他看着眼前刮过一阵带冰粒的风,怒而抬头:“是哪个不知好歹的蠢货插手……”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一柄细长的灵剑穿胸而过,直接倒在绿尧面前,他想张口骂人,一开口血就嘣出来,掩盖不住的浓厚魔气从伤口奔流而出,流了一地,粘稠恶心。
斗雪剑飞回到绿尧手上,绿尧接过轻轻一甩,将魔气甩下来:“好吵。”
封逐光震惊地看着眼前一指头就能摁死他的魔修,就这么简单地被绿尧一剑斩成一滩看不出形状的魔气,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绿尧把愣愣的封逐光单手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封逐光突然反应过来,瑟缩着不肯,对方如同高岭之花不可玷污,自己又脏又臭又丑,浑身的血和汗,怎么能让对方抱自己?
“坐好了,不要怕。”绿尧轻轻捏了一下封逐光的后颈,封逐光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被打肿的眼睛低垂着,却不自觉地在偷觑绿尧。
绿尧目不斜视地抱着封逐光从那滩魔气上走过去,她脚踏过的地方直接结冰,她过去之后,那滩魔气立时便碎了。
此时的安西城被猛火淹没,无数人去打水救火救人,带着元婴修为魔气的火却没有这么好灭,官兵沿途奔跑指挥,爹娘抱着孩子从倒塌的房屋中爬出来,无数人跪在自己烧毁的家前痛哭流涕……
“人祸。”绿尧听着声音冷淡地判断道,“要救。”
绿尧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安西城上空乌云顷刻汇聚,暴雨如注,烈火刹那间全灭!
整座安西城安静了一瞬,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
头顶明明是瓢泼大雨,却一点都淋不到他们,封逐光转头看着绿尧,神色更加拘谨。
他遇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仙人。
绿尧惯来看不会人脸色,尤其是从前的她,她偏头看向封逐光,单刀直入地问他:“你愿意和我走吗?”
封逐光一呆,眼神暗淡下来,火就是从百花楼起,现今应该已经烧成了一堆废墟,他忽然发现,无论是痛苦也好,自卑也罢,或者其它的什么感情,都和花不语,秋娘他们一起化成了一缕青烟,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再也不回去了。
他无处可去。
若是他说不愿意,这个仙人是不是马上会把他留在这里?
他决不能留在这里。
封逐光果断点头。
“好。”一丝不易发觉的笑意闪过绿尧嘴角,“我带你走。”
绿尧并没有马上带封逐光离开安西城,而是等大火被扑灭之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这家客栈因为距离百花楼太远,是为数不多没被火灾波及的所在之一,掌柜的因为招待临时住店的客人忙得焦头烂额,竟也没有注意到封逐光异乎寻常的丑,只当是火灾里被绿尧救出来的孩子破相毁容了。
相比起封逐光,反而是绿尧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客人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纵然掌柜被一群人咋呼得心浮气躁,对绿尧还是下意识地轻声细语:“客官是住天字第一号,请问住几日?”
绿尧接了掌柜递过来的钥匙,将一袋金子放在桌上:“暂住几日,多余的钱便搭棚施粥,不够再问我要。”
掌柜的连连点头,绿尧气质明显不是凡人,掌柜的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根本起不来要私吞的心思。
绿尧抱着封逐光上楼了。
绿尧预备将封逐光放在床上,封逐光却“啊啊”支吾着不肯。
绿尧疑惑地歪了一下头:“你怕弄脏床吗?”
封逐光红着脸点头。
“好。”绿尧没有强迫封逐光的打算,他不肯,她就不逼他。
绿尧将封逐光放在椅子上:“张嘴。”
封逐光目光一闪,闭紧嘴巴低下头,羞惭的红色从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耳根,迅速占领了他整张脸。
绿尧放缓了声音:“张嘴。”
封逐光没有张嘴,绿尧听见了他轻声呜咽,还有用手背擦眼睛的声音,不禁晃神。
这时候的封逐光还不是个喜怒无常,冷血无情的魔尊,他是个委屈了还会哭的孩子。
他还是个人。
绿尧再开口时,声音喑哑:“我也算个瞎子,和你又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