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背着死沉的包,在这360度环绕立体风里艰难地走着。砂石不断击打着身体,头脑都麻木了,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是机械地迈着步,眼睛盯着闷油瓶的脚后跟亦步亦趋。他的步伐很扎实,很坚定,我的手腕被他攥得传来丝丝疼痛,可这步伐和疼痛让我感到安心,我知道有他在就是安全的,有他在就够了。
不知道走了多远,眼前出现了一片岩石堆,像是微型的雅丹地貌,岩石被风蚀成各种形状,最大的石头也不过一人来高,但很坚实地扎在地上。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不错的避风港,虽然这里的岩石体积不足以挡住多少风沙,但起码可以让我们借以稳住身体,不被吹跑。
闷油瓶拉着我走到岩石堆比较中间的地方,让我背靠住一块比较大的石头坐下来。他跪在我面前,两只手撑在我肩膀上方,扶住石头。我一看又急了,这里虽然风小了一点,但碎石更多更大,不停地砸在闷油瓶身上。我撑着地就想站起来,却被闷油瓶死死按住了肩膀。即使明知力气不是他的对手,我还是用力挣扎着。闷油瓶没办法,向前一探身把我抱在了怀里,一只手摁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死死贴在他胸前,暴风中不能说话,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挣扎没用,没的商量!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有力地鼓动在我耳侧,明白这强硬的瓶子是不会让步了,在心里叹一口气,不再挣扎,举起胳膊也抱住了他,用手护住他的后脑。有石块刮过我裸露在外的手背,我也不觉得疼。感觉到闷油瓶去拽我的胳膊让我放手,我学他使了个大力一紧胳膊,意思是我也不会放手的!闷油瓶只好重新用两臂抱紧我。
不晓得过了多久,我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尽力庇护着对方。不知道闷油瓶怎么样,反正我的脑袋是一片空白,听着闷油瓶有节奏的心跳声,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直举着胳膊,感觉血液都从指尖流回了心脏,心里一阵阵发紧。
待沙暴终于停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天空又清明地现出满天星斗。这戈壁上的天气真他娘的神经病,应该起名叫马勒戈壁。我依然抱着闷油瓶,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北斗星,恨恨地想。
闷油瓶放开我,见我没反应,又轻轻拍拍我的背:「吴邪?」
「小哥…我胳膊麻了…」我盯着北斗星悠悠地说。
闷油瓶把我的两条胳膊从他背上摘下来,它们就拖在地上动不了了。我觉得血液刷刷地流到肩膀、大臂、小臂、手腕、指尖。
闷油瓶把他和我的风镜、面罩都摘下来,抖抖上面的沙子。又从包里拿出水壶,见我胳膊还不能动,便把水壶递到我嘴边上。
我就着喝了几口水,看着他也喝了两口。他把水壶放回去,掏出药和纱布。原来我手背上划了很多血道子,我麻得完全没感觉。
闷油瓶给我的手上药,显然他跪了那么久,膝盖也麻木了,动作有些僵硬,脸上却毫不在意。
「小哥,以后你娶了媳妇儿肯定不怕跪搓衣板。」我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谁家姑娘敢让他哑巴张跪搓衣板?!就算敢,看看这张帅脸,谁还舍得?!
闷油瓶动作一顿,没搭理我,大概也觉得我太无厘头了。给我上好了药,拿出一个睡袋铺好,对我说:「吴邪,你睡一会儿吧。」
「我担心胖子和三叔他们。」我说。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还没力气。
闷油瓶拿出对讲机调了调,却只能听到杂音。可能我们失散得太远了,信号收不到。看到我有些失神的脸,闷油瓶坐到我旁边,伸手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轻声说:「他们不会有事的,放心吧,睡一会儿。」他的声音好像有魔力,我靠在闷油瓶肩上,很快便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地上,枕着闷油瓶的腿,身上盖着薄毯。抬头去看闷油瓶,发现他也正看着我。
我一骨碌爬起来:「小哥你守了一夜?!怎么不叫我替你?!」
「没关系。」
「那你现在睡一会儿!」我说着就要拽他躺下。
闷油瓶抬手挡了一下我的动作,说:「不用,我没事,咱们得尽快上路,这里会越来越热的。」
戈壁上植被稀少,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地表温度甚至能达到五六十度,如果不补充足够的水分,人很容易脱水,严重时还会危及生命。
水?!我一激灵,连忙去翻背包,果然,我们只有两壶水了。不,确切地说是一壶半。因为开着车,大部分储水都放在后备箱里,背包里只是每人带一壶应急用。昨天夜里我包里的水被喝了半壶,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小六他们的车子也好,绿洲也好,下雨也好。当然这里下雨是不太可能的。
明白了情况,我也不再啰嗦,爬起来把毯子收拾好,然后去背闷油瓶的背包。他昨天已经够累的了,还一夜没睡,自然重的由我来背。
可还没提起来,背包就被闷油瓶抢走了。他利索地背上,一指我那只大部分装着食品药品的包,意思是那个归我。
我没反应过来,想怎么又要换?闷油瓶见我不动,过来拉我的左手腕。我疼得一缩,闷油瓶皱了一下眉头,捋起了我的袖口。我才发现手腕一圈都青紫了,是昨天在暴风中被闷油瓶攥的,他力气太大,昨天情况危急也没感觉,就知道不能撒手,现在才觉出疼。他娘的你再使点劲儿就直接把老子的手掐下来了。
「对不起。」闷油瓶帮我拉好袖子,低声说。
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这闷油瓶护了我一路,现在还为这点儿屁事道歉?!我简直不知道该吐槽什么好!眼珠一转,说:「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把你的包给我背!」我瞪着他。
闷油瓶看看我,没说话,转身用指北针定了一下方位,拔脚走了。
我操!无视我?!
我牙咬得咯吱响,却也没办法,只好捡起我的红十字会包背好,快步跟上他。
太阳毒辣起来,气温升高,我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像隔着火焰看一样,被热气熏得变了形。我开始胡思乱想,想六子他们有没有躲过风暴,会不会也遭遇了陷车。想小坤有没有和三叔失散。自三叔回来我就让小坤先跟着他,三叔失了自己的潘子,可我还有个潘子能保护他。想胖子扔下背包后有没有找到三叔他们,当时能见度太低,万一没找到,他岂不是只剩一个人?不过昨天的沙暴并不算最大的,以胖子的吨位再加上装备,应该不至于被风吹跑。
嗯?!吨位?!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昨天闷油瓶要让我背他的包,是因为沉,不容易被吹跑!操操操!我怎么这么笨!他个闷油瓶比我还瘦还轻,他娘的怕吹跑我?!
「张起灵!」我喊了一嗓子。因为干渴,声音都嘶哑了。
闷油瓶好像吓了一跳,回过头诧异地看着我,不明白我怎么突然就发火了。
「你他娘的能不能多在乎一下你自己!你觉得咱俩谁比较重?!谁比较容易被风刮跑?!」我也不管声音难听得要死,大声说道。
闷油瓶的眼神变得了然,干脆地吐出一个字:「你。」
我靠我靠我靠!练家子了不起啊!下盘稳了不起啊!
我正要继续发飙,却见他把他包里的半壶水递了过来:「吴邪,喝水。」
这个水壶本来是我包里的,昨天闷油瓶背着我的包,所以我们喝的也是这壶水。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闷油瓶把两个水壶换了一下,我以为他是要匀一匀两个包的重量,心里还吐槽说那半壶水才几斤几两,连那把古刀的刀尖都匀不出来。现在才明白,他是要我随身背那一满壶水,万一我俩也失散了,我身上会有比较充裕的水源。
想到这我更火了,这太阳,这沙子,这闷油瓶,简直能把我给点着!
「我自己有水!」
「这个已经拿出来了,喝吧。」闷油瓶一点儿也不理会我的火气,好脾气地说。
「那你也喝。」我瞪着他。
「我不渴。」闷油瓶的声音还是很清亮,「你嗓子都哑了,吴邪。」
我不说话,也不接水壶。
僵持了一会儿,闷油瓶无奈地说:「我渴了会自己喝的,这壶没有了就喝你包里的。」
对于闷油瓶这种人来说,他能这样就已经算是投降了,你指望他能跟你说我错了下次不会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听到他如此口气,我什么气都没了,接过水壶抿了一点点水,稍微缓解了嘴唇的干裂和喉咙的灼烧感。